第1章
测灵石裂开的那一刻,负责招生的宋教习只扫过九枚全暗的刻度。
“不合格。”
林玄没抬头,目光还落在掌下。三道裂纹正往石心里钻,最深的那道已经切断火行灵纹,再往前半寸,整块测灵石都会炸。
“松手!”
林玄抬起右手,石台上的七十二道灵纹随即熄灭,九枚天赋刻度一枚都没亮。
测试场静了半息,排在后面的两百多人一下乱了起来。
“石头怎么裂了?”
“备用的还能不能用?”
“他就是林家的林玄?林家最后一个推荐名额,就测出这个?”
青云书院只收四十人。前排有人盯着林玄,后排的人却只看那块裂开的石头,一个高个少年先挤出队伍:“测不出就是没天赋,让他下去,别耽误大家。”
“让他下去!”
“换下一个!”
宋教习走到石台前,手掌贴住石面。片刻后,他沉着脸收回手。
“灵纹尽断,石心闭塞。林玄,测试失败。”
林玄这才抬起头,正视石台后的宋教习:“石头没有给出结果。”
“九格全暗,就是结果。”
“九格亮起之前,它已经裂了。”
“所以呢?”
“石头先坏了,凭什么算我失败?”
一个站在前排的少年直接笑出了声:“石头还能怕你不成?”
林玄没理会。刚才手掌落下时,测灵石里的灵纹本该贴近他的血肉,探查他与天地灵气能否共鸣,可那些灵纹离他还有一寸,却一同转了方向。
像是在躲他。
宋教习按住石台,指缝里全是碎屑:“你想说什么?”
“换一块。”
“测灵石不是路边的石头。你损坏一块,还想再试?”
“如果第二块也裂,说明问题在我。”
林玄没有让步,仍盯着石台后的宋教习:“如果不裂,刚才的结果就不能算。”
那名高个少年又道:“要是再坏一块呢?”
“我赔。”
“林家?”高个少年笑了,“你家那座旧宅都卖得只剩最后一进了,拿什么赔?”
林玄拇指压住袖中那枚祖传推荐令:“赔不起,我就留在书院做工。”
他看着对方,又补了一句:“我家穷,不欠账。”
高个少年没再说话。
宋教习却摇头:“青云书院没有为一名失败者破例的规矩。退下。”
两名书院弟子走向林玄。另一边,负责检修的人已经蹲到石台旁,伸手去拆第三层外环。
林玄忽然道:“别动。”
那人的手停在护板上。
“里面有两道灵纹搭在一起了。”林玄指着他手边的护板,“现在拆,它会炸。”
检修弟子低头看了看,石台表面全是裂纹,根本看不见里面。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隔着三层石壳?”
林玄点头。
人群里的笑声没了。
宋教习从袖中取出一根探灵针,**护板缝隙。
针尖刚进去三寸,瞬间烧红。
砰!
石台内部传出一声闷响,右下方的护板猛地鼓起,热气从缝隙里喷出来,在地面烫出一道焦痕。
检修弟子抱着手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队伍外的木栏,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宋教习握着发红的探灵针,重新打量林玄。
“你已经入了观象境?”
“不知道。”
“修过瞳术?”
“没有。”
“林氏秘法?”
父亲教过林玄认字、算账、辨药,也教过他怎么给断腿的鸟接骨,唯独没说过这些灵纹为什么会在他眼前自己亮起来。
林玄七岁那年,曾在父亲锁起的残卷封角见过四个字。
万象之瞳。
那天父亲第一次冲他发火,只说了一句:“看见这四个字,也当没看见。”
“应该不是。”
宋教习盯了他一会儿:“什么都不知道,也敢来参加入院试。先把人带下去,测灵石封存,查清原因再说。”
“不能带走。”
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一名穿青色执事服的年轻人抱着名册走进测试场,二十岁上下,衣角和靴面都沾着山泥。
“沈砚青,这里没你的事。”
“本来没有。”
沈砚青把名册递给旁边弟子,目光在裂开的测灵石上一停:“可您要把一次没做完的测试,记成失败。”
宋教习的声音冷了几分:“九格全暗,难道还算成功?”
“当然不算。”
“那你还拦?”
“测验都没做完,哪来的失败?”沈砚青直起身,“《青云入院旧规》第三十七条,测试器物先坏,结果无法确认,转照影廊复测。复测前,不得判定资质。”
“那是旧规。”
“旧规不常用,但没废。”
“你倒记得清楚。”
“我做过两年招生执事,记错一条就要抄十遍。”
宋教习捏着探灵针,半晌没开口。
“照影廊明日才开。”
“那就明日复测。”
“再出问题呢?”
“按书院规矩处理。”
“测灵石的损失谁来赔?”
沈砚青看向林玄。
“他说他赔。”
“他赔不起。”
“药圃缺人,藏书楼缺人,断界井也缺人。他才十五岁,干几年,总能还上。”
听见断界井,旁边几名书院弟子同时低下头。离得最近的那个还把腰牌往袖口里藏了藏。
林玄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宋教习收起探灵针,终于点头。
“林玄,明日卯时,照影廊复测。迟到便算放弃。”
一张临时复测纸递到林玄手中,沈砚青在右下角盖上青印,又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玄把那三个字默念了一遍,才将纸收进袖中。
备用测灵石被抬上石台,测试继续。后面的少年重新排好队伍,刚才还盯着林玄的人,很快又被新亮起的天赋刻度吸引。
沈砚青陪林玄走到山门边,偏头问:“你不高兴?”
“为什么要高兴?”
“至少多了一次机会。”
“机会本来就是我的。”
沈砚青侧过脸:“你说话一直这样?”
“哪样?”
“很容易把天聊死。”
林玄抬头,天幕好端端压在山顶:“天还在。”
沈砚青笑了起来。
林玄看着他。那笑声里没有半点讥讽,他一时没想好该接什么。
山门后,青云书院的楼阁顺着山势一直铺向高处。更远处,一道黑痕横在天上,从西到东望不到头。
林玄看着那道黑痕。
“那是什么?”
“断界。”
“怎么形成的?”
“不知道。”
“书院也不知道?”
“知道的人不说,肯说的人不知道。”
“所以你来青云书院,是为了找答案?”
沈砚青这次没有笑。
他反问:“你呢?”
林玄回头看向被围起来的测灵石。
裂缝深处还残留着几缕微光。别人看见的只是碎裂石纹,林玄却从里面认出了八个古老文字。
见万象者,不得见自己。
“我也是。”林玄说。
沈砚青盯着他:“你看懂了?”
林玄没有回答。
“看来是看懂了。”
“你也认识?”
沈砚青望向断界,压低声音。
“进了书院,别告诉任何人你认识这八个字。”
“为什么?”
“想知道,就先通过明天的复测。”
他拍了拍林玄的肩,转身走进山门,到了门下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别去断界井。”
当天夜里,林玄住进书院为复测者准备的临时客舍。睡前,他特意把复测纸展开确认一遍,青色执事印压着纸角,沈砚青三个字就在旁边。
第二天卯时,他提前一刻钟来到山门,照影廊还没开。
林玄先去了执事处。
柜台后的管事正在整理名册,头也不抬地问:“姓名,来办什么?”
“林玄,找沈砚青。”
管事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谁?”
“高年级执事,沈砚青。昨天是他为我登记复测。”
管事这才抬头,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招生执事里没有这个人。”
林玄取出复测纸。
“这里有他的签名。”
纸页展开,青色执事印还在,可印章旁边只剩下一块干净的空白。纸面没有刮擦,也没有被水洗过,那三个字就这么没了。
管事看完,把名册合上。
“小子,你记错了。”
“青云书院从来没有沈砚青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