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晨六点半，陈默被楼下《最炫民族风》的鼓点准时震醒。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脸上，但那股穿透水泥板的音浪依然固执地往耳朵里钻。隔壁单元不知道谁家养的哈士奇又开始狼嚎，跟着音乐节奏一唱一和，仿佛在开某种跨物种的演唱会。
“草。”陈默坐起来，**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房东发来的催租消息，红色感叹号后面跟着三个微笑表情。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赤脚踩过散落的外卖盒和袜子走到窗边，拉开那条永远洗不干净的灰色窗帘。
楼下小广场已经聚集了二十几个大爷大妈，领舞的王阿姨穿着大红色运动服，正以某种不符合她年龄的灵活度***胯部。音响放在花坛边缘，低音炮震得旁边冬青树的叶子都在抖。
陈默打了个哈欠，从冰箱里摸出半瓶过期的冰红茶灌了一口。作为二十七岁的无业游民，他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下楼取外卖时和小区野猫的赛跑。去年从互联网公司被优化之后，他靠着赔偿金苟活至今，投出去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倒是“您已被HR标记为不合适”的邮件攒了满满一文件夹。
“该出门走走了。”他自言自语，把空瓶子扔进已经满到溢出的垃圾桶。主要是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那股混合着泡面味和汗味的空气让他自己都有点嫌弃。套上那件印着“超越自我”的黑色T恤——大**动会发的纪念品，现在穿起来已经有点紧——陈默晃晃悠悠出了门。
电梯里遇到三楼的老**牵着她的泰迪，狗冲他狂吠，老**上下打量他露趾的拖鞋：“小伙子，这么早去上班啊？”
“晨练。”陈默面不改色。
老**的表情明显写着“你骗鬼呢”，但电梯到了一楼，她牵着狗先出去了。陈默跟在后面，正好撞见王阿姨带领的舞蹈方阵进入**。几个大爷的动作已经明显变形，跟不上节奏，但表情依然坚毅，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使命。
他沿着小区后面的老街走，避开那些过早开门的早餐店飘出的油烟味。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一个没什么人的街心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几棵歪脖子树围着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角落还有个锈迹斑斑的跷跷板。但胜在安静，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基本只有鸟叫。
陈默找了个长椅坐下，**刚挨到木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太极服的老头正背对着他在树荫下打拳。那动作慢得令人发指，抬腿像腿上绑了沙袋，出拳像面前有堵空气墙。但诡异的是，他每动一下，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下，地上的草叶会短暂地倒伏，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陈默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熬夜太多出现幻觉了。老头打完一套，缓缓收势，转过身来。那是个面容清瘦的老人，眉毛全白了，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小探照灯。
“小伙子，”老头的声音意外的洪亮，“你看了多久了？”
“就……刚来。”陈默有点心虚，虽然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心虚什么。
老头走到他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让陈默有种被X光扫描的感觉。“骨骼清奇，”老头点点头，“但经脉堵塞，气血两亏，熬夜太多，饮食不节。”
“您还会中医？”陈默礼貌性地捧场。
“老夫不会中医。”老头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泛黄，边缘都卷起来了，隐约能看到“九天”两个字。“但老夫会这个。送你了。”
陈默接过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五个大字：《第九套广播体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谢谢？”陈默感觉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老人，“那个，广播体**小学就会了。”
“你练的是广播体操，”老头神秘地笑了笑，“但这本册子里记载的，是‘广播’体操。”他在“广播”两个字上咬得很重，“回去好好练，第一式‘伸展运动’练成，你自然知道妙处。”
说完，老头转身就走。陈默看着他消失在树林后面，想追上去问问清楚，但低头看了眼手里这本册子，又觉得为了个***老头浪费体力不值得。册子很薄，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动作分解图，画风简陋得像小学生美术作业。每个动作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用极小的字写着什么“气沉丹田意守涌泉阴阳相济”之类玄乎的东西。
陈默随手翻了翻就揣进兜里，起身准备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鬼使神差地掏出册子重新翻开。“试试也不亏，”他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找了个更开阔的地方，照着第一式“伸展运动”的图示比划。动作本身确实就是广播体操的动作，双手上举，脚跟离地，拉伸全身。但他刚把手举过头顶，就感觉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冲到头顶。那感觉很奇妙，像是被温水从头浇到脚。
“**？”陈默愣了。他又做了一遍，这次更专注地按照批注的指引调整呼吸。热流更明显了，而且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上某个地方“咔”地轻响了一声，像是堵了很久的下水道突然通了。
然后他就听见了。
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从四面八方传来。他转头看向公园外面的马路，正好有一辆车驶过，他看见车轮碾过路面时，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从那辆车的底盘扩散开。再看天上，有两只麻雀飞过，翅膀扇动间带出的气流都带着淡青色的光。
整个世界在他眼里突然变得不一样了。空气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浮动，地上的草叶边缘有绿色的微光，连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都能看见皮肤下面隐约有红色的线条在流动。
“我靠！”陈默大叫一声，连忙把册子塞回口袋。他觉得自己可能练出幻觉了，决定立刻回家睡觉。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因为王阿姨那首《最炫民族风》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现在在他耳朵里完全变了样。他能清晰分辨出每一个乐器的声部，甚至能“看见”音波扩散的轨迹。
回到小区的时候，王阿姨她们的晨练已经接近尾声，正在做最后的整理运动。陈默低着头想悄悄溜过去，但经过音响旁边的时候，那股热流又突然涌上来，他不受控制地跟着做了个伸展动作。
下一秒，王阿姨的动作猛地一顿，然后以一种机械的姿态把双手举过头顶。她旁边的李大爷紧随其后，然后是整个方阵的二十多个人，齐刷刷地做起了伸展运动。
但那个动作明显不对劲。王阿姨的胳膊举起来的时候，指尖居然冒出了两簇小火苗，蓝色的，跳动着。李大爷更夸张，他全身泛起一层金光，站在他旁边的大妈下意识后退一步，因为李大爷整个人都开始发光了，连头发丝都是亮的。
音响里的《最炫民族风》突然卡带，变成一段刺耳的电子噪音，然后旋律扭曲变形，鼓点快了三倍，变成某种让人想跳机械舞的节奏。大爷大妈们被这节奏裹挟着，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离谱。有人脚下出现一圈光环，有人身上开始飘出彩色光点。最离谱的是角落那个一直划水的胖大爷，他一个转身，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旁边的冬青树叶子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什么情况！”陈默想跑，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他看见王阿姨突然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变成了金色，直勾勾盯着他。
“小伙子，”王阿姨用一种不像她本人的低沉声音说，“九天玄元诀，你从哪学的？”
陈默张嘴想解释，但广场上突然刮起一阵怪风，把冬青树的叶子卷上半空。那些叶子在空中燃烧起来，变成一团团蓝色火焰，绕着大爷大妈们旋转。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完了，”陈默的脑子一片空白，“我是不是把整个小区的大爷大妈都练成超人了？”
他在混乱中摸到口袋里的册子，发现封面上的字变了。“第九套广播体操”下面又多了一行字，是闪着金光的小楷：
“第一式练成者，可引方圆百米生灵同频共振。副作用：可能引起局部气候异常、动植物行为失常及广场舞音乐自动改编。修炼前请确认场地空旷，远离居民区。”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把册子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对着正在对冬青树放火球的王阿姨挤出一个微笑：
“阿姨，要听听我的解释吗？这只是……广播体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