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默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破公司连空调都舍不得开，怎么这么冷？
第二个念头是：他死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赵四海在年会上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小陈啊，这次晋升名额我替你争取了，但上面说还要再考察考察，你再等等，别急。”他当时还傻乎乎地点头，说谢谢赵总。然后他加班到凌晨三点，改完最后一份方案，趴在工位上睡过去，再没醒来。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队，队伍里的人个个面色青白，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麻木。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印着“陈默”两个字，照片里的自己笑得有点傻。他伸手摸了摸脸，凉的，没有心跳。
“新来的？愣什么，往前走。”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是个穿保安服的大叔，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引渡员临时工”。陈默被推得踉跄两步，混进队伍里，跟着人流慢慢挪。
队伍尽头是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文书，头也不抬，机械地敲着键盘：“姓名？死因？生前职业？”
“陈默，过劳死，社畜。”陈默答得干脆。文书敲了几下，忽然停住，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有点怪。“你等一下。”文书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白爷，您过来看看这个。”
陈默心里一紧，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领导叫名字。没过多久，一个白影飘了过来，穿着一身白西装，手里还拿着把折扇，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笑，但笑得不怎么真诚。“怎么了怎么了？又有闹事的？”白无常晃到电脑前，扫了一眼屏幕，笑容僵住了。
他凑近屏幕，又退开，揉了揉眼睛，再凑近，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陈默，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你叫陈默？”白无常问。“是。生前是……某互联网公司运营部专员？是。你确定你没记错？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救了一百个人，或者捐了十个亿？”
陈默摇头：“我就是个普通社畜，每天上班打卡，加班到深夜，周末还要被领导叫去改方案。唯一干过的好事可能就是……给一个贫困学生捐过几年学费，每个月几百块，不多。”
白无常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瘆人。“兄弟，你知不知道你阴德账户里有多少余额？”陈默摇头。白无常把屏幕转过来，陈默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串数字，前面是一长串的“9”，他数了三遍，没数清楚。
“个、十、百、千、万……”陈默数到一半，白无常打断他：“别数了，够你兑换一百年阳寿，还带找零的。”陈默愣住了。“这……这不可能吧？我生前没干什么大事啊，就是老老实实上班，偶尔扶老**过马路，给流浪猫喂点吃的，这也能攒这么多？”
白无常收起折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兄弟，你这笔阴德‘干净得反常’，像是被人刻意养肥的。”陈默没听懂：“什么意思？意思是，你本来不该有这么多阴德，但你账户里就是有。而且你死得也蹊跷——过劳死？你今年多大？二十八。二十八岁，身体没毛病，加班加死了？你信吗？”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想起赵四海那张笑脸，想起那枚放在他办公桌上的古怪铜钱，想起那天之后自己总是莫名疲惫，去医院查又查不出毛病。他当时以为是压力大，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白无常见他沉默，叹了口气：“兄弟，我劝你一句，别急着投胎。你这笔存款，在阴间可不是什么福气，是麻烦。你信我，现在盯着你账户的人，比你生前盯你KPI的领导还多。”陈默心里一沉：“谁盯着我？”
白无常正要开口，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女声：“白爷，又在吓唬新人了？”陈默转头，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端着碗汤走过来，长发披肩，眉眼生得极好，但脸上挂着一种“老娘看透了你们所有人”的倦怠。她走到电脑前，瞥了一眼屏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她没说话，只是端着汤碗，慢悠悠地走了。陈默盯着她的背影，问白无常：“她是谁？孟婆。”白无常压低声音，“管投胎前那碗汤的，你别惹她，她脾气不好。”
陈默又看了一眼孟婆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凉的，什么也抓不住。他想起赵四海，想起那枚铜钱，想起自己加班到凌晨的每一个夜晚，想起最后趴在工位上时，眼前一黑，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白爷，”陈默忽然开口，“我能不能查查，我到底是怎么死的？”白无常看了他一眼，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合上。“查是可以查，但你得想清楚，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陈默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但眼底有光：“我人都死了，还回什么头？”
白无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行，有点意思。那你跟我来，我先带你找个地方落脚，顺便给你讲讲这阴间的规矩。”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刚才孟婆那碗汤，你可千万别喝。她这人，看着懒，心里黑着呢。”
陈默跟上去，脚步有些虚浮，但心里却比生前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想起赵四海，想起那枚铜钱，想起自己账户里那串数不清的数字。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窝囊，死了倒可能活得明白点。
他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回头，看见队伍里一个老头忽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喊着“我的阴德！我的阴德被偷了！”文书赶紧跑过去，白无常也皱起眉头，折扇一收，快步走过去。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老头痛苦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安感忽然有了形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老头，忽然想起孟婆那个笑。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笔“阴间存款”，可能真的不是福气。是麻烦。而且是天大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