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路绕过第十八个弯的时候,桑秋终于忍不住了。
她死死抓着座椅边缘,脸色苍白,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脑袋也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发沉
“别停……”
桑秋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前面司机刚把车拐过一个急弯,桑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被甩了出去,喉咙里那股酸意再也压不住,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
“妹子,还撑得住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心,“要不我找个宽点的地方停一下?”
“再停我估计更难受。”
司机一听,也不敢再多说,只能把车速又往下压了压。
可这山路实在太折磨人。从县城出来还好,等进了山,路便越来越窄,原本还算平整的水泥路也渐渐变得坑坑洼洼,车子一会儿往左晃,一会儿往右颠,遇上急弯还得提前鸣笛减速。
窗外一侧是陡峭山坡,另一侧则是深深的山沟,沿途几乎看不到什么车辆,偶尔经过一户人家,也只是几间灰扑扑的老房子藏在山脚下。
桑秋靠着椅背,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两辈子的晕车经历,都集中在今天了。
她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随即又忍不住苦笑。
说起来,她自己到现在都觉得这一切有些荒唐。
再世为人。
前世,她就职于沪市一家顶级文旅公司,常年奔波于各种项目之间,熬夜、开会、赶方案,所经历的大场面大项目不知道有多少。
可谁能想到,再睁眼,她竟然变成了另一个世界里和自己同名同姓、正在被****所困扰的的大四毕业生。
脑子里两段人生的记忆交错融合,直到坐上这趟进山的班车,才勉强把当前情况理顺。
这个世界没有她熟悉的那些东西,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在城市里摸爬滚打多年的项目精英,而是皖省岳县桑茶村的孤女桑秋。
大学四年,靠着助学贷款、奖学金和各种零工磕磕绊绊的读到现在。如今已经到了毕业前夕,别人都在忙着投简找工作、考公、考编,她却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到那个深山里的村子。
原本按照普通人的人生轨迹,毕业之后无非就是留在城市里,找到一份糊口工作,慢慢还清助学贷款,日子再怎么说也能往前过。
可偏偏她刚把脑子里的事情理清,就发现自己并没有资格过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苦逼的人生里还压着一座山。
三千万。
准确来说,是三千多万。
想到这个数字,桑秋就觉得头疼。
到底是什么神奇的地方,既能穷得山沟沟里连火车站都没有,又能让一个孤女欠下如此巨债?这简直是贫困和离谱的双重叠加。
桑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点背到极点,好事轮不到,坏事全赶上。
别人穿越,开局不是金手指,就是豪宅美男,再不济也有个显赫身份。
怎么轮到她,身份是个孤女,家底是一片破村子,毕业前景一片迷茫,头顶还扣着三千多万的债。这合理吗?
不合理。非常不合理。
可不管她心里怎么吐槽,车轮依旧沿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地往山里深入。
就在桑秋快被颠得再次吐出来的时候,车子忽然绕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开阔起来。
她原本半闭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
群山骤然铺陈开来。春日山野尚带着几分**,层层叠叠的山峰向远处延伸,山腰间缭绕着淡淡的云雾,阳光从云层间倾洒下来,将整片山谷映得明暗交错。
近处的山坡上,一垄垄茶树沿着山势起伏铺开,嫩绿的茶芽从枝头探出来,在山风中轻轻摇曳。
那不是现代农业园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茶田。
这里的茶山更像是顺着山势自然生长出来的,茶树一层压着一层,沿着坡地向上铺展,远远望去,就像给青山披上了一层碧绿的绒毯。
山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茶叶特有的清香。刚才还翻腾得厉害的胃,竟然也在这股清新的气息里慢慢平静下来。
桑秋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目光越过一片片茶山继续向前,很快又被山间若隐若现的建筑吸引了。
粉砖。
黛瓦。
马头墙。
一栋栋皖派民居依着山势散落在青山之间,白色墙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深灰色的瓦片层层铺开,屋檐下的阴影与斑驳墙面相互映衬,远远望去,仿佛一幅被铺陈在山水之间的水墨画。
有些房屋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了,墙面留下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可那些古朴的线条并没有因此显得破败,反而让整片村落多了几分沉静厚重的味道。
最妙的是,它们并不是孤零零地存在。白墙黛瓦掩映在茶山之间,茶树沿着屋后山坡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谷里偶尔还能看到一条清亮的小溪蜿蜒而过。几缕炊烟从屋舍之间升起来,在山风里慢慢散开,整个村子既有古朴的皖派建筑,又有浓浓的乡土烟火气。
桑秋看了很久。
她是第一次真正看见桑茶村。这一刻,她脑海里那些关于“穷乡僻壤深山老村”的想象,忽然都变得具体起来。
这里的确偏僻。交通不方便,经济也落后。
可偏僻,并不意味着没有价值。
相反,正因为这里够偏、够安静,才保留了很多城市里已经很难见到的东西。连绵的茶山,完整的山村肌理,保存下来的皖派老建筑,还有这种几乎没有被商业化破坏过的原生态美景……桑秋看着窗外,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作为经手过诸多项目的人,她太清楚一个文旅项目真正吸引人的是什么。不是简单砸钱建几栋仿古建筑,也不是到处挂几个灯笼、铺一条所谓的古街。真正有价值的,是一个地方原本就拥有、别人又很难复制的东西。
而桑茶村,好像有很多。
如果这些东西能够被发掘出来,再配上合适的营销契机……这个项目,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没搞头。
至于那三千多万的债……
她看了一眼窗外绵延不绝的茶山。
至少现在,桑茶村是一块璞玉,加上桑大师的妙手,这笔债似乎并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可能。
“妹子,前面就是村里的路了,大巴车进不去,我只能送到这儿。”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路面越来越窄,最后甚至连两辆车错身都显得困难。司机把车停在一处岔路口,回头说道。
桑秋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
“还得走进去?”
“也没多远。”司机笑了笑,“走一会儿就到了。”
桑秋把行李箱拖下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班车很快掉头,顺着来时的山路慢慢离开。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四周重新恢复了山村特有的安静。
桑秋站在路边,看着面前那条明显窄了不少的乡间土路,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这交通条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落后。
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箱子的轮子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不断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没走多久,桑秋就已经走不动了。前世虽然也是山里长大的,但是自从工作后就很少走这种山路了。
就在她拖着箱子绕过一个弯道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电动车特有的嗡嗡声。
她抬头一看,一辆电动三轮车正从村子的方向慢悠悠地开过来。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晒得有些黑,穿着洗得发旧的工装裤,车斗里还放着几个木头箱子。
三轮车到了近前,男人一眼就认出了她,赶紧踩下刹车:“秋丫头?”
桑秋停下脚步。男人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随即笑了起来。“还真是你。”
桑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微微怔了一下。
陌生。这是她此刻最直接的感觉。
可下一秒,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个称呼触动了,一个名字很快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桑万林。她母亲的同宗表弟,她一直喊万林表叔。
这些信息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像是藏在脑海某个角落里的旧照片,被人突然翻了出来。在她小时候,男人经常带着她在村里晃悠,后来她上了大学,见面的次数便少了。
本来对这个表叔毫无印象,可随着那些记忆一点点浮现,眼前这个晒得黝黑、穿着旧工装的男人,终于和脑海里的那张脸重合起来。
“万林表叔。”桑秋试探着叫了一声。
“哎!”万林答应得很自然,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你咋自己走进来了?”
桑秋还没回答,他已经看到了旁边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顿时有些责怪:“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到了镇上给我打电话吗?我去接你。”
“我想着别麻烦你。”
“这有啥麻烦的?”万林说着,直接弯腰把行李箱提起来,放进三轮车后斗,又仔细把箱子往里面推了推。
“上来吧。”
桑秋也没再客气,坐进后斗。万林跨上驾驶座,拧动钥匙,电动三轮车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慢慢朝着村子驶去。
桑秋坐在后面,双手扶着车斗两侧,感觉自己终于得救了。
从学校到县城要转两趟火车到临县,临县到县城要转一趟大巴,从县城到村口要坐班车,班车还进不了村,最后一趟要么靠腿着要么蹭别人的三轮车。这地方的交通,确实已经落后到了一定程度。
可她刚才看到的那些茶山和皖派建筑,却又让她觉得,这种落后也不全都是坏处。至少,眼前这些东西被保护的很好,值得让外面的人来看一看。
三轮车沿着村道缓缓向前。没过多久,村口那棵高大的泡桐树便出现在视线里。树下已经站着几个人。桑秋还没靠近,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哎哟,秋丫头回来了!”张婆婆最先迎了上来,脸上笑得满是褶子,一双小脚颠颠地往前走了几步,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
“知道你今天回来,我特意给你留了些鸡蛋,都是这两天新下的,拿回去煮着吃,山路上奔波一天,别饿着肚子。”说着,也不等桑秋拒绝,便把竹篮往她手里塞。
桑秋抱着那篮鸡蛋,一时间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张婆婆,不用了,我自己买就行。”
“买什么买?”张婆婆瞪了她一眼,“村里养的鸡下几个蛋,又不值几个钱,你一个人在外头读书不容易,拿着。”
旁边的二叔公也闻声凑了过来,笑呵呵地说道:“你那老屋的后窗户去年让风刮坏了一块,我早就让万林给你钉了块木板挡着,就等你回来看看。要是还不行,改天让你万林表叔再给你收拾收拾。”
“好,谢谢二叔公。”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
紧接着,又有人问她这几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工作,毕业之后准备怎么办;
有人说她瘦了,让她多吃饭;还有人惦记着她家里有没有米,有没有菜,屋子是不是已经收拾好了。
一个接一个。桑秋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篮鸡蛋,竟然不知道该先回答谁。
她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的她,也是一个人。
从学校毕业之后,一个人留在沪市,一个人租房,一个人上班,一个人熬夜做项目。
她习惯了在会议室里和人谈预算、谈资源、谈收益,习惯了面对几十页方案的时候迅速抓重点,习惯了别人把问题摆到面前,然后给出解决方案。
职场上的她,向来杀伐决断。
项目能不能做,多少钱能做,谁负责,谁承担风险,她从来不会因为一句“人情”而轻易改变判断。她也早就习惯了孤独。准确地说,她习惯了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可现在,她只是回到一个陌生世界里的小村子,却突然有这么一大帮人围在自己身边。
有人塞给她一篮鸡蛋,有人告诉她窗户已经修好了,有人问她晚上吃什么,有人惦记她屋里有没有米,有人甚至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她。没有利益交换。没有职场上的客套。也没有一句“你以后能给我带来什么”。
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她回来了,就该有人照顾。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桑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鸡蛋,鼻尖忽然微微发酸。
那些属于原身的记忆,也像是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姑娘哪怕吃了很多苦,也始终没有真正觉得自己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因为这个村子里,总有人记得她。
“秋丫头,你咋了?”张婆婆见她半天不说话,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
桑秋赶紧抬起头,笑着摇了摇脑袋。“没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就是……挺高兴的。”
张婆婆听了,顿时笑开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晚上别在家里做饭了,去我家吃。”
“对,二叔婆已经把饭做好了。”
“你刚回来,家里缺啥就说,村里人家里都有。”
一句又一句朴实的话落下来。
桑秋没有再拒绝。她只是抱紧了手里的竹篮,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旁边几个孩子也在这时候凑了过来,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仰着脸看她,忽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秋姐姐。”
桑秋低头看她。
女孩又笑着喊了一声:“秋姐姐,你回来了!”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喊起来:“秋姐姐!秋姐姐!”
清脆的声音在村口响起。桑秋看着那几张稚嫩的小脸,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都长这么高了。”
孩子们顿时笑成了一片。万林站在旁边,看着她和孩子们说话,也笑了笑。
“好了好了,大家都别围着秋丫头了。”二叔公摆了摆手,“奔波了一天,先让她回去歇着。晚上来家里吃饭,你二叔婆都已经做好了。”
“对,先回去歇着。”张婆婆也赶紧说道,“等会空了来婆婆家来拿点菜。”
“好。”桑秋笑着一一应下。
万林重新骑上三轮车,将她的行李放好,载着她往村子深处驶去。
夕阳已经慢慢沉到山后。最后一抹金色的余晖落在连绵的茶山上,白墙黛瓦的老屋被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屋檐、马头墙、茶树和远山在暮色里交织成一片宁静的山水。
桑秋坐在三轮车后斗里,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村口。又抬头看向前方。
青山环抱,茶香隐隐。古朴的皖派老屋散落在山谷之间,清亮的小溪沿着村路缓缓流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家家户户的烟火气正随着暮色一点点升起来。她忽然觉得,这个所谓的山沟沟,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有意思。
三千多万的债务确实是一座大山。可山还在那里。茶还在那里。村子也还在那里。
桑秋靠着车斗,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老屋,唇角终于轻轻扬了起来。既然来了。那就试试看吧。看看这个异世茶村,究竟能不能让她找到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