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58年过了半年，四九城里的第三轧钢厂。
林业被叫到了厂里。
“你这段时间干得还可以，采购上的事也办得挺利索。”
“可厂里打听过了，你在院里跟邻居处得不怎么样，还几次三番骂过院里的老钳工。”
“评先进也好，提干部也罢，看的不能只有活儿干得好不好，人的品行也得算进去。”
“所以今年年底的先进名额，还有那次提拔，你都没有份了。”
“别灰心，往后好好干，先把思想方面的问题改一改。”
“铃铃铃——”
铃声从车间那头传开，下工的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出大门。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顺着街道往外走。两旁的屋子有些旧了，墙上还能看见这个年代常见的宣传标语。
林业拎着饭盒，夹在人群中往前挪。他垂头丧气的，脚下像压了东西，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
“林业，你等等！这是怎么了？”
有人认出了他，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两遍。
他回过头，勉强扯了扯嘴角。
“没事，我先回院里。”
说完，他把脸低下去，随着人流继续往前。
几个知道情况的工友望着他，除了摇头，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四合院的中院里，贾张氏笑得眼睛都快眯没了，那张肥脸一颤一颤的。
“二大妈，你听说没有？林业那个小**，先进没评上，提干也泡汤了？”
二大妈把手边的东西一放，马上挪过来接话。
“可不就是这样。平时装得跟什么清高人物似的，叫他把下乡弄回来的东西分一点给院里，他死活都不答应。”
“可不是嘛！”贾张氏越说越来劲，“我不过是想拿只鸡给棒梗补补，他都舍不得。一个大男人，抠门抠到这个份上，也不怕叫人笑话。”
她拍了拍大腿。
“厂里的人到院里问话时，他那些小气抠搜的事，都是我亲口说出去的。”
周围几个大妈听着，也就陪着笑了两下，没有人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她们不是没想过从林业那里拿些东西。山货、粮食，再不然分点肉，多少都能占到便宜。可贾张氏张口就是一整只鸡，谁也不觉得她胃口小。
有人忽然看向三大妈。
“三大妈，听说阎老师也在厂里说了林业不少不是？”
三大妈脸色立刻变了，摆出一副讲理的样子。
“刘大妈，这话可不能乱讲。我家老阎只是把林业做过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告诉轧钢厂罢了。”
“那倒也是，三大妈没说错。”
“这种人，本来就不该占着先进名额。”
“照我看，连工作都该给他弄没了。”
话头很快转到了林业采购的事上。
有人认定他下乡收东西时肯定中间捞了好处；也有人说**价本来就会变，采购员从里面拿到的油水不会少。还有人根据林业平常吃什么、喝什么，断定他一定得了便宜，嚷着应该去举报。
中院里骂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冲着林业说投机倒把的有，说要把他告到上面的也有。
后来，陆续下班的男人们回到了院子，几个妇人却还没散。她们一个个看着院门，摆明了是在等林业回来，好趁机当面挖苦几句。
贾张氏等得最起劲。
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先后回去张罗晚饭，只有她仍然坐在院子里，裹紧身上的衣服，眼睛死盯着门口。冷风一阵阵吹过，她也不肯走。
“林业这个该死的东西，究竟躲到哪儿去了？下工这么久还不回来，难道已经死在外头了？”
天完全黑下来，屋里的秦淮茹喊她吃饭，她这才骂骂咧咧地起身回屋。
又过了一阵，巷口那边才踉跄着进来一个人。
林业脸红得厉害，身上一股浓浓的酒气，手里提着几瓶散装白酒，脚步晃得站不稳，慢慢进了院子。
阎埠贵正准备把院门合上，看见他后，连忙问了一句：
“林业，刚回来啊？”
林业打了个嗝，醉眼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没搭理，提着东西便往后院去。
阎埠贵看清他手里的饭盒和酒瓶，眼珠子当场转了转，赶紧追了过去。
“你怎么喝成这个德行了？来，三大爷扶你回去。”
“酒就别再碰了，先放我这儿，我替你收着。”
嘴上说着，他已经伸手朝那几瓶散酒抓去。
林业甩手把他推开，脑袋歪了歪，舌头都不太利索了。
“滚！这是老子的东西……嗝……就是倒进沟里，也轮不到你拿！”
他连脚步都没停，更没回头，摇摇晃晃地去了后院。
阎埠贵站在原地，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口唾沫。
“呸！给脸不要脸。”
“先进没了也是你自找的，最好直接醉死。”
骂完之后，他又朝林业手里的酒看了几眼，没捞着东西，心里别提多可惜，只能黑着脸把院门关好，带着火气回了自家。
第二天，后院的房间里。
“啊……啊啊！”
林业捂着头，从那张破床上猛地坐起。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抽着疼，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我是杨野？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住，神色也跟着变了。
“不对，我是林……业！”
话音未落，一**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从灵魂深处冲了出来，顷刻间撞进他的意识，和原本的思绪搅成了一团。
“啊——”
他根本来不及再说什么，眼前骤然发黑，白眼一翻，身体直接倒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小时，他才重新睁眼。头还是胀痛得厉害，身上也没多少力气。
“难道……我又活了一次？”
他喘得很急，一只手死死按在太阳穴上。过了很长时间，脑子里那团乱麻才慢慢理出一点头绪。
林业抬起手，将整张脸都捂住，嘴角带着一点苦笑。
“真没想到，我居然重生了，还重生到了四合院这个世界。”
现在这个林业，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只有这一世记忆的林业了。说准确些，他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不过灵魂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来历，投胎后成为了如今的林业。
昨晚那场醉酒，可能是酒劲太重，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他沉睡了多年的前世记忆终于被引了出来。
所以，他并不是死后才突然占了林业的身体，而是出生时就来到了这里，只到昨夜才想起前世的事情。
他上辈子叫杨野，职业是调酒师。平时经常忙到半夜，收工以后还要照看那些喝多了的年轻姑娘。辛辛苦苦折腾一整晚，最后大多数时候只能拿到两百块钱的工费。
这一辈子，他从**和母亲相依为命。
林业的父亲是地下工作者，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军管所私下送来一笔抚恤金，又替林家安排了一个正式工作的名额。
不过，他父亲的真实身份始终没有对外公布。
那个年代，残留下来的敌特还没有完全清除。身份一旦公开，很有可能让他们母子被人盯上，甚至遭到报复，所以军管所才一直替他们瞒着。
父亲没了以后，家里的主心骨也没了。林业和母亲住在这座四合院里，没少受别人冷眼。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林家占了后院的两间房。
其中一间是后院西侧的厢房，旁边连着一间耳房，两间屋子合起来差不多五十平方米。放眼整个院子，房子比他们多的，也就傻柱家了。
聋老**早早就盯上了林家的房子。林业父亲去世之后，她便不断想办法，打算把这对母子从院里弄出去。
最开始，全院大会打着照顾五保户的名义，想让林家把房子换出来。林业母亲当着所有人的面坚决不答应，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事情没办成，院里人对他们母子的排斥却从那以后开始了。
林业母亲原本就体弱，又受不了丈夫离世的打击，长期操劳之下，没几年便病故了。母亲去世后，林业接替了她的工作，两年前进了轧钢厂采购科，当上了采购员。
可采购员这个差事，也让院里的人找到了伸手的借口。
他只要从乡下带着物资回来，就会有人找上门来要东西。今天要一点葱，明天要几头蒜，更多的人盯着鸡蛋和山货，恨不得全拿走。
贾家是其中最过分的。
有一回，林业费了不少功夫，才弄到三只鸡。贾张氏倒是一点没客气，开口便要他交出一只。
前身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却不代表他看不出院里人的心思。相处了这么多年，谁是什么德行，他早就清楚了，当然不肯让这些人平白捡便宜。
他越不答应，院里人就越恨他。再加上易中海从旁边挑拨，林业在院中的日子变得更加难过。
这几年，国内的物资越来越紧张，想把东西采购回来也变得困难。为了让采购科多完成任务，厂里特意制定了一套奖励办法。
谁弄回来的物资多，谁就***在年底被评为个人先进，还可能从办事员转为行政人员，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干部。
林业就是冲着这个机会，冒险钻进深山里，硬是打回来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
按这份成绩，他本来应该稳拿年底的晋升名额。
但后勤李主任却认为，提拔干部不能只盯着采购数量，个人在其他方面的表现也得查一查，于是让厂里专门去了解林业的品行。
这事原本很好调查。林业在厂里的评价不算差，平日里跟工友相处，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谁料李主任在厂里问了一圈，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一些消息，竟然把调查又延伸到了四合院。
院里那些人，哪里会替林业讲好话。
最后，后勤主任和采购科主任拿“不团结群众”做理由，直接取消了原本属于林业的先进和提拔资格，反而把名额给了李建设——那人进厂还比林业晚两年。
林业忙活了一个多月，辛苦挣来的机会一夜之间没了，最后竟成了替别人搭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