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砚的手指卡住竹简中的裂口。
残简库里面没有窗子，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已经10年，堆满了整排的竹简成了陈年黄的颜色，他把裂口对齐，指腹沿着纹路滑过去，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叨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你说的什么？”
茶杯盖碰到了杯边，发出很响的脆声，周正华从折叠椅上探出头，脖子伸得很长，镜片后的眼睛盯过来。
林砚将竹简放回木盘，拍拍手上灰尘：“这简裂得很有艺术性啊。”
“不对，你说了八个字，我在这库房里待了14年，第一次听到有一个人能把这里的文字连续的念出来。”周正华放下茶杯，放至桌角上。
“胡说的。”
"瞎念能对上八个？"
林砚不说，没有再接话，他穿越到现在才3天，前世的东西有点像个桶，平时盖个盖子，稍微不小心就会咣当出水来。他拿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底还有未化的茶叶，淡的一批。
这个世界，文人没用。
百年前，被称作秘境的域外之力降临蓝星。各个裂隙像是天上地下受伤的伤口，怪物像涌出的鲜血一样，几亿人说灭就灭了，文明崩塌。随着而来的是灵气，部分人类觉醒“武道气血”，搬动体内气血的武者一拳能砸弯钢筋，气血外放能在墙上烧出焦痕，抵御入侵的怪兽他们是绝对的主力。通过几辈人的努力，才逐渐形成了十二个基地市守住不足原来十分之一的版图。
而像林砚这种搞研究古代文字的人在废纸堆里翻了10年，也没有**出一个完整的篇章，甚至连擦鞋的都能在他背后嘲笑。
林砚进了古文化研究所以来三个月，听到过最好的评价是“这临时工很勤快”。
他放下了搪瓷杯，拿起了软毛刷，将一枚残简上的积灰扫去，四个字：“天地不仁。”他熟。他知道这里所有的文字，也都能认出来。但这说了，没人会相信，十年以来所里没有产出，一个小年轻反而会被说成是疯子或骗子。
走廊外面的脚步声改变了，比平常杂乱，也比平时多了许多。
林砚不动声色，没有抬头，继续手里的活。周正华站起来出去看看，几分钟后回来。
“是公示。”周正华说，“清退名单！！”
林砚将软毛刷放在竹简架边上，出了残简库，走廊尽头门外的公告栏前站着七八个人，站在最后，还是看得清那份****下面的名字。
林砚。
在第一批被清退的第一位。
旁边两个年轻研究员没压低声音："十年了，破译出过一个完整的记录吗？"
“一个也没。”
“破烂早应拆掉，”其中一个笑出声，“经费挪给武士守城，至少还有点用处。”
林砚退开人群，回到所长办公室，走廊的瓷砖地新拖完，不少的坑缝里还有水，走过留下一溜水印。
门没有关严，周文渊坐到办公桌后，中山装，头发白了一半。对着电话低声讨好：“王处长，经费可以削，人再多削就没法子扫灰了。对的，我知道，我知道研究所效益不好，可这些残简是上一个文明……”
电话里，传来忙音。
周文渊将话筒放入机座里看了一眼门口，脸无表情，下垂了嘴角。
“看见了？”
“嗯，看到了。”林砚站在门边，“第一批。”
“你是我挖回来的，”老人掏出了一把廉价烟，抽出一根，不点燃，夹在耳朵上，“我想保你，没保住。”
“好。”
“你不懂，”周文渊站起身指着身后的满墙残简，“这些竹简，也许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唯一的东西。挖出来这么多年，可没人相信。武官不信，大家族不信，上层社会也不信。他们只知道靠拳头打出有声的东西。可没他们支持，研究所根本活不下去。”
林砚什么也没说，他望着墙上一排玻璃柜，里面有半卷帛书，墨迹被时间泡烂。他知道头三个字：“道可道。”入职第一天所长带着看的，那时非常骄傲。
“你把东西整理好，”看林砚没有说话，周文渊说，“工资月结。”
“好。”
林砚走出去，转了个身，没有回残简库，而是走出了研究所的后门。他不想去前门，公告栏前的人应该还没散尽！！！
后门外一条小弄堂，一道老砖墙，墙角爬满了青苔，几块破砖不知是哪位前辈垒的，他坐下去，点燃一截烟。烟是原来的林砚口袋里的，薄荷味。呛得光咳。他吸了两口掐断，烟头摁灭在砖缝上。
前门的方向突然发出引擎的声音。
引擎很连续不止一辆，林砚起身，走过巷子。研究所大门前停了四台黑色越野车，开门下车七八个人。领队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休闲西装很合身，皮鞋擦的能当镜子使。
秦烈。
秦家三公子，气血三境，出名的纨绔，他拿着一份文件走向门口两位老研究员，“根据家族命令，接收古文化研究所全部残简库资产。”
“接收？”周正华的声音发颤，“我们没接到通知……”
“我现在通知你，”秦烈把文件抵在老人的胸口，“根据世家联合武道协会的文化保护条例，这些古物归秦氏保管。”
“我说是‘保管’，”他嘴角一翘。
林砚走上来，站在台阶下。
秦烈已经到了大门口，两个气血武者跟在后边，把挡路的研究员推到边上。周文渊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中央，“秦三少，这些简帛属于公共财产，秦家想动用需要得到市里的许可。”
“手续在我车上，周所长，你年纪大了，”秦烈说，“看着就好了。”
他走到残简库，看一眼堆满竹简的一排，拿走一个最近的，掂了掂，然后放开手，竹简落入门口的还没干的浅水坑中。一脚踩了上去。
泥水飞溅，四散落在了一旁的帛书上。
哼的一声，就继续往前走。
林砚弯腰，将竹简从泥水中捡起来，竹简已然碎成三片，他用袖子擦拭，抬头望向秦烈。
“道歉！！！”
秦烈一怔，好像没听见似的。
“我说道歉，”林砚紧抓着三片竹简，“这简你祖宗八辈子都不配碰。”
残简库静了两秒钟。
秦烈笑了笑，凑近手拿起林砚的工牌，转头看身后两个武者，“听见没有？一个临时工也敢来教训爷爷我。”
两个武人上前，左右按住了林砚的肩，气血三层的武者手上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得到热。林砚没有挣开，他手上还抓着那三片竹简。
秦烈走到他面前，斜着眼睛，“我听说过你，研究所的临时工。勤快麻利的临时工，可惜三个月没有转正。”他伸手，想拍林砚的脸，“你也配教我做事？”
林砚后退一步，肩膀从武者的手中滑开，他的动作很突然，时间把握得好，两个人没想到他会闪避，再次抓过去扑了个空。
“我没有资格，”林砚道，“可是这简，破坏不得。”
秦烈的拳头高举起来。
就在这时，整个城市都拉响了警报。
警报从地下发出，是一种低频的轰鸣，像是有某种东西在撕开城市的外衣。
没有人关心秦烈举起的拳头。都一个劲的往外冲去。
林砚第一个冲出大门。
路上的人站住了都在看天，研究所门口的梧桐叶被风吹过一面，露出了灰白色的背面。林砚顺着他们的视线往上看——
天上开了个灰口子。
云不会像那样卷，飞机尾巴也不会那样冒烟，一条真正的裂口，边缘焦黄冒黑烟。缝隙中传来风声，还有别的像是骨节摩擦的声音。
第一只怪物爬出裂缝时，人群开始逃跑了。
那家伙长得像只狗，却没有任何皮毛，它的身上覆盖着一层黑粘液，像是沥青。它落到街上，四肢着地，头转向最近的小孩。孩子六七岁，摔在地上，手中糖葫芦飞了出去。
魔物冲了过来。
林砚不知自己是先动了脚，还是先喊出声，他冲**阶，跃过一辆卡在中间的电动车，把孩子拉到了自己身侧，赶在魔物的牙齿咬到孩子肩部前。
魔物的嘴里咬空了，牙齿碰撞着发出金属相撞的声音。
第二只，第三只魔物从裂缝中掉下，街上已是一片混乱，有人向屋里钻，有人向车子里面挤。秦烈从研究所门口走下，见到地上的怪物，脸色白了，腿软了，靠着门框才没坐下来。
林砚看着他，他低着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小孩，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手里还拿着一半的糖葫芦。
“闭上眼睛。”他说。
孩子没有闭眼，怪物已转身向着他扑了过来。
林砚抱起孩子，跨了两步往后丢了出去，那个孩子摔倒在周正华的怀里，老人滚着、爬着进了屋。
魔物来到面前，林砚嗅到，那股腐臭的腥味从它的嘴中发出，和沥青真个没两样。
然后他的脑袋灵光一现。
意识里有光亮，无数金**文字像鱼群般游过去，每一行他知道，每一个字他也知道。
那些字停在一页卷轴上，散发着温热的分量。
一道半透明的提示框浮现在他眼前：
察觉到绝境，神州道统·文脉待命——是否唤醒你的第一首诗？
林砚上前一步。
魔物扑向半空，阴霾遮住了他的脸，脑中第一反应：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