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邮轮上的最后一个醉汉在两点四十分被朋友架回房间，走廊的灯调成了夜间的暗**。海面上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艘船吞进肚子里。
8月3日的凌晨3点。
虞桂晚推开舱门的时候，整个七层走廊都是空的。
拖鞋踩在甲板上，声音被海风卷走。她穿着一件白色睡裙，头发散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亲朋好友对她18岁生日的祝福。她划了两下，没回任何一条，把手机扣在栏杆上。
海面是平的，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
她靠在栏杆上，深吸一口气。咸的。凉的。终于没有人了。
她站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不是声音，不是动静，而是不该在那里的一块颜色。
右前方二十步左右，通往下一层的舷梯转角处，坐着一个东西。
虞桂晚多看了两秒才发现那是一个低着头的、臃肿的身影——棕色毛绒，圆脑袋，两只耷拉下来的耳朵。
小熊玩偶服。
它就那么坐在舷梯角落，两条毛绒腿伸直在地上，背靠着墙壁，脑袋垂着，像睡着了一样。
她愣了两秒。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谁会把员工服装丢在这儿？第二个念头是：那个姿势，不太像摆放出来的——
它看起来像是自己坐下去的。
她本想转身回舱。但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垂着的圆脑袋——凌晨三点半，空无一人的甲板，这个组合让她没法当没看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没有回应。
她走了三步，五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她蹲下的那个瞬间——
那个垂着的圆脑袋抬起来了。
纽扣眼睛对着她。黑色的、泛着一点舷灯光芒的塑料纽扣。隔着七八步，她的瞳孔猛地缩紧——
但那个动作太僵硬了。像是一件衣服被看不见的线猛地向上提了一下，脖子处的接缝绷出一道褶子。
它站起来的速度很快。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甲板的凸起上，人往后仰了一下。
毛绒小熊已经在动了。
毛绒裤管***甲板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快不慢的，迈开腿，朝她走来。
虞桂晚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跑！
她转身跑了两步。
然后后颈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是毛茸茸的熊掌，五指隔着衣料死死箍住她的领口，把她整个人往后拽。
她张嘴想喊。
另一只熊掌捂上来，压在她嘴巴上，力道大得像铁板。指缝间夹着一截冰凉的金属——刀刃贴着右脸颊擦过去，她闻到了铁锈味。
她被拖回栏杆边。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没有尖叫，没有打斗的声音。凌晨的海风吞掉了一切。
后腰抵上冰凉的金属护栏，那只捂嘴的熊掌抬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朝着她的左肩刺下来——她本能地偏了一下身子，刀尖斜着划开皮肉，没有扎穿，但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来，浸湿了睡裙。
来不及感受更多的疼，另一只熊掌已经猛地将她向外一推。
她的上半身翻出栏杆，视野颠倒：海面在上方，天空在下方，邮轮的白色船体像一堵垂直的墙。
坠落的时间很短。
入水的瞬间，冰冷从所有方向压过来。咸水灌进鼻腔，她感觉自己的肺被挤压成薄薄一片。拼命蹬腿往上浮，脑袋刚露出水面，一口海水呛进喉咙，咳得天旋地转。
左肩的伤口被海水腌得发烫，像有一把火在烧。
然后什么东西砸在她旁边的水面上——橘红色的，碰着她手臂弹开，又浮回来。
救生圈。
她从水里伸手去够，指甲刮过塑料表面，拼命往怀里抱。
有人！
她仰起头往上看。邮轮四层的甲板护栏边站着一个身影。太远了，海面晃得厉害，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得清那人两只手死死攥着栏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那双手松开栏杆的瞬间有明显的颤抖，像是用了全部力气才把救生圈扔下来。
隔了大约三秒。那人猛地后退一步，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了不该站的地方，转身消失在四层甲板的阴影里。
她抱着救生圈漂在水上，全身发抖，脑子里只剩两个互相撕扯的念头——
穿小熊玩偶的那个人想杀我。
有人目睹了一切。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睡裙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进黑色的海水里，晕开一小圈暗红。伤口泡在海水里的灼痛开始被一种麻木取代——她知道这不是好事。
不能睡。
她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
但海面的灯光在晃，晃得越来越慢。天和海之间的那条界线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成一片灰。
她还在重复那三个字，嘴唇已经没有力气张开了。
眼皮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