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生下女儿的第二个月，我发现羊圈空了。
三头羊，因为怕我奶水不够，爹赶了二十里山路送来的。
我抱着孩子去问婆婆。
她满不在乎：“一个丫头喝米汤也能活，你弟媳生的是男丁，得喝羊奶补。”
我低头看怀里的女儿，瘦了一小圈。
我转身回了屋，花了半宿收拾东西。
丈夫远在边关，就算捎了信，也赶不回来。
我连夜搬到了新院子。
等婆婆第二天发现找上门时，院里多了一道的门闩。
她在外头闹了一刻钟，闹到邻居出来劝。
当晚，婆婆带着小叔子一家找上门来。
开门时，小叔子脸上的横肉一下子僵住了。
“你……怎么把族里人叫来了？”
我给孩子拢了拢襁褓。
“好有些账，咱们当面算。”
……
天还没亮，女儿就饿醒了。
我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解开衣襟喂她。
可她吸了半晌，还是饿。
我生产时伤了身子，出了月子后奶水一直不足。
平日里是靠着后院那三头奶羊，挤些羊奶热了喂她。
我撑着酸软的身子起床，披了件外衣往后院去。
那三头奶羊，是我爹说生产亏了身子，怕我奶水不够，赶了二十里山路，把羊送来的。
那**满头汗，笑得憨厚。
“静书，爹没什么本事，这三头羊你留着。”
“羊奶补人，你和娃都能跟着养壮些。”
我那时还红了眼。
可现在，羊圈栏门歪着。
圈里空荡荡的。
地上只剩几把干草，还有干涸的羊粪。
三头羊，一头都没了。
屋里女儿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心口发紧，折回去抱着她去了正院。
婆婆杜秋华正在灶房里面忙活。
锅上冒着热气，一股奶香飘过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锅：“娘，后院的羊去哪了？”
杜秋华头也没抬，拿勺子搅着锅。
“牵走了。”
我指尖一紧。
“牵去哪了？”
她说的轻巧。
“我牵你二弟媳家去了。”
我声音发沉。
“那是我奶水不足，爹送来给我和孩子补身体的。”
她这才回过头，用围裙擦了下手：
“你这话说得难听。”
“什么你的我的？嫁进顾家，就是顾家的人。”
“你爹送来的东西，自然也是顾家的东西。”
我忍着火气。
“我奶水不够，孩子还要喝奶。”
杜秋华嗤了一声。
“一个丫头片子，喝什么羊奶？米汤不也能活？”
我愣在原地。
她转身，舀起一勺奶喝了一口：
“你弟媳生的可是男丁，顾家的根。”
“男娃娃金贵，得喝羊奶补。”
“你生个丫头，还想跟男丁抢吃的？亏你张的开这个口。”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她才两个月大。
因为我奶水不足，小脸比旁的婴儿小，轻的可怜。
我胸口那点忍耐终于被磨灭了。
我转身往外走。
杜秋华立刻叫住我：“你去哪？”
我没有回头：“去二房，把羊牵回来。”
杜秋华脸色一变，几步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你敢！”
“我已经给了你弟媳，那就是她的！”
“再说她刚生了儿子，身子弱的很，你这会去闹，是想**她不成？”
我盯着她。
“您之前把我的嫁妆拿给二房，再是孩子的衣服，现在是羊。”
“还不够吗？”
杜秋华脸色难看，把勺子一摔。
“我是你婆婆，我做什么轮不到你来说！”
我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和她争不出道理，也抢不回女儿的奶。
我抱着女儿转身回屋。
杜秋华在后面骂：
“宋静书，你摆脸色给谁看？”
“顾野在家都得听我的，他出门前可是嘱咐你事事听我的！”
顾野。
我的丈夫。
三个月前随军去了边关。
走时，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有常年握刀的薄茧。
晨光落在他眉骨，衬得他一张脸冷硬又锋利。
可他低头看我时，声音却放的很轻。
“静书，等我回来。”
“孩子出生时我若赶不及，你就先辛苦些，娘会帮你的。”
我那时还笑他。
“你在外头保家，我在家里生孩子，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
可他不知道，他信任的母亲，在他走后，对我和女儿处处为难，
现在，连三头羊都保不住。
回到屋里，我把女儿放在床上，轻轻拍她的背。
她哭累了就睡，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一点点硬下来。
顾野远在边关，信送过去再送回来，最快也要十几日。
等他回来，女儿早就饿坏了。
我不能等。
当天傍晚，我把熟睡的女儿裹进襁褓，又把衣裳、银票装进包袱。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羊圈的。
没有再犹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顾家老宅。
我在城南有一处园子。
是我娘家的陪嫁，早就收拾好了，只是成婚后一直没搬过去住。
赶到时，守院的婆子吓了一跳。
“夫人？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我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开门。”
进院第一件事，我让人去加门闩。
婆子愣住。
“夫人，这边街坊安稳，夜里没什么猛兽。”
我抱着女儿站在廊下，声音很轻。
“防的不是猛兽。”
“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