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你粮票呢？"
嗓音尖利，像钝刀子刮铁锅底。
林**猛地睁眼。
入目是泛黄的车窗、硬邦邦的木质座椅、以及一张因营养不良而微浮肿的脸——赵红梅，正半蹲在她座位旁，手指刚碰到她布包的系绳。
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太假了。眼珠子往下瞟，盯着布包，手上动作没停。
车厢广播"哐啷"响了一声，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碾过嘈杂人声："……各位旅客同志上午好，今天是1973年5月12日，星期六。前方到站的 旅客......"
“1973年”。
林**的瞳孔极速收缩。
颠簸的绿皮火车、身上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座椅下绑着的行李卷、空气里混杂的煤灰味和腌菜味……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上一秒，她还被困在2023年那间冰冷的实验室里。
林秋月。
那个从小*占鹊巢的假千金，穿着她设计的防护服，站在她搭建的实验台前，对着镜头温柔微笑：“这项研究成果，是我毕生心血。”
随即，实验室大门从外面锁死。
气体泄漏。窒息。死亡。
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林**！"赵红梅提高音量，"我问你话呢，发什么愣？到了红星大队粮票得交公统一分配，你赶紧把粮票找出来，我帮你收着——"
手已经伸进了布包。
林**垂下眼睫，挡住眸底翻涌的冷意。
她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这具十八岁的身体虚得离谱，胳膊抬起来都打颤。高烧刚退，嘴唇起了一层干皮，太阳穴突跳。但脑子是清醒的。异常清醒。
赵红梅。林秋月安插在知青队伍里的第一颗棋子。
前世，这个女人偷走了她全部路费和粮票，让她到红星大队的第一天就身无分文，被所有人视为废物。
而赵红梅呢？拿着偷来的粮票四处做人情，很快成了女知青里的头号人物。
有意思。
林**眼皮低垂，看着赵红梅的手在布包夹层里翻找。动作挺熟练，看来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红梅姐，"她嗓音虚弱，带着刚退烧的沙哑，"我刚醒……头有点晕，能帮我倒杯水吗？"
赵红梅的手顿住。
她抬头看了眼林**，苍白的脸、无神的眼、嘴唇干裂起皮。活脱脱一个病秧子。
赵红梅心底那点心虚瞬间消散，嘴角挂上热心的笑："行，你等着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挤过拥挤的过道朝车厢尾部走去。
林**等她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立刻坐直身体。
动作快而精准——她扫了一眼赵红梅挂在座位挂钩上的军绿挎包，三秒内完成判断：包带磨损集中在右侧，说明惯用右手背负；铜扣轻微变形，长期塞入超出容量的物品；包面油渍分布靠底部，底层有食物。
心念一动。
体内某个角落——一方微型空间亮了。约一立方米大小，空荡荡的，干净得连灰都没有。
储物格。跟着她重生了。
储物格。
跟着她重生了。
林**没有犹豫。
她探身过去，手指利落地打开赵红梅的挎包。最里层夹缝中，一个油纸包裹严实的信封——打开，粮票三十斤、全国通用，外加八块五毛钱和两**业券。
这是赵红梅从家里带来的全部家当，也是林秋月给她的"活动经费"。
全部收入储物格。
林**又从赵红梅包底摸出两个杂粮饼子和半袋炒黄豆，一并收走。随后从自己布包里扯出一小块碎布，蹭了蹭座位边的灰尘和煤渣，塞进赵红梅包的开口边缘。
扣子被她轻轻掰松了半圈。
一个被扒手光顾过的完美现场。
做完这一切，她靠回座位，闭上眼。
呼吸平稳，面色苍白，像一个虚弱到连翻身都费力的病人。
车厢另一头传来赵红梅挤回来的声音："让让——"
搪瓷杯递到林**面前时，还带着前一个人嘴唇的温度。
"喝吧。"赵红梅大方极了。
林**接过，小口啜饮，余光看见赵红梅往自己挎包瞟了一眼——看到铜扣还扣着，放心地坐了回去。
没发现。
火车开始减速。
广播再次响起，报出终点站。车厢里的知青们骚动起来，有人欢呼，有人哀叹。赵红梅兴奋地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白桦林和一望无际的黑土地。
林**也侧头看了一眼。
十月的东北，天高云远，风里带着霜意。
红星大队。
她前世被困在这里四年，饥寒交迫，被人欺辱，最终靠高考逃离。而这一世——
列车停稳。
赵红梅熟练地拎起挎包，率先挤向车门。
林**不急不慢收拾行李，将布包带斜挎过肩。单薄的身子被人流推搡着朝出口移动时，她听到了站台上传来的尖叫。
"我的钱——！我的粮票！"
赵红梅蹲在站台水泥地上，把挎包翻了个底朝天。油纸包不见了，杂粮饼不见了，只有碎布和煤灰从包口簌落下。
她抬头四处张望，眼眶通红："有贼！火车上有扒手——！"
林**从她身旁走过。
步伐平稳，脊背挺直，连侧目都没给一个。
站台前方，一辆牛车停在灰蒙蒙的土路尽头。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裹着件破棉袄，嘴里叼着旱烟，正眯着眼打量这帮城里来的年轻人。
“红星大队接人的——上车！”老汉嗓门大，烟灰被他喊得掉了一截。
林**踩着碎石路走过去，爬上牛车。车板上铺了层干草，坐上去扎**。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布包放在腿上。
陆续有知青爬上来。
赵红梅最后一个来的，眼睛哭得跟核桃一样，鼻子红通的。她上了牛车，坐在最边上，还在小声抽噎。
没人搭理她。
老汉甩了个鞭子，牛哞了一声，车晃悠悠动了。
林**闭上眼。
储物格里，三十斤粮票安静躺着。八块五毛钱。两**业券。两个杂粮饼子。半袋炒黄豆。
不多，但够她撑过最初的日子。
而赵红梅——一个子儿都没有了。到了大队，交不出粮票，拿不出钱，看她怎么跟林秋月交差。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白桦林在两侧后退。
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她在想一个人。
红星大队，队长，陆峥。
前世那个她打了多年交道、却至死没有深交的男人。这一世，是第一个需要考虑的变量。
前世她太弱了，连正眼看她一下的资格都没在这人面前挣到。
这一世——
牛车颠过一道深坑，把她颠得后背撞上车板，肩胛骨一阵钝痛。
她睁眼。
土路尽头，几十间土坯房错落排开，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有个半大孩子站在村口，光着脚，手里攥着根树枝子，瞪着眼看牛车过来。
红星大队。到了。
老汉回头喊了一嗓子：“都下车吧——队长在大队部等着呢。”
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赵红梅也站起来了，眼圈还红着，但哭是不哭了。她紧紧攥着那个空挎包，嘴唇抿成一条线，脑子里估计正在想怎么把这事圆过去。
可惜，圆不过去了。
林**也站起身，十月的风兜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无所谓。
上辈子，她在比这更冷的地方死过一回。
这辈子，该还的，她一笔一笔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