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村里人都说我娘是生来就疯的。
她被我爹用铁链锁在地窖里二十年，不见天日。
我嫌她脏，嫌她疯，拼了命读书只想逃离这个家。
直到那天，我掀开爹的枕头，看见一张泛黄的北大录取通知书。
照片上笑容明媚的少女，嘴角那颗小痣，和她一模一样。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是踩着她被毁掉的人生换来的。
我娘是个疯子。
从我记事起，她就没踏出过家后院那个地窖半步。
那地窖口用厚木板盖着，常年不见光，我爹又在上面压了几块磨盘石，说是怕她跑出来吓着人。
她的脚踝上锁着一根铁链。
那链子有我手腕那么粗，锈迹斑斑，颜色像干涸的血。铁链另一端钉在土墙上，墙上的钉子打进好深，周围的土都裂了缝，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
一日三餐，是我端着剩饭蹲在窖口往下递。
有时候是红薯稀饭，有时候是野菜糊糊，偶尔爹心情好了，会让我多放半块馍。
我蹲在窖口，先掀开一小块木板缝隙，把碗顺下去，然后赶紧盖上，怕那股霉味蹿上来熏着我。
她那只伸出来接的手，指甲又长又黑，手背上全是自己掐出来的疤。
她接碗的时候会碰到我的指尖，冰凉冰凉的，像摸到一块埋在土里很久的石头。
我每次都飞快地缩回手。
说实话，我嫌弃她。
小时候村里孩子追在我后面喊“疯婆子的闺女”，我哭着跑回家，把书包砸在地上，冲爹吼：“你为什么要娶个疯子？你为什么不能把她扔了？”
娘偶尔会接了碗却不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我。
地窖口漏下一点天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
不浑浊，不呆滞，干干净净的，里面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温柔。
她轻轻摸我的手背。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的暖。
也就那么一下。
下一秒她又开始嘶吼，用头撞墙，抓自己的头发，铁链被她扯得哗啦哗啦响。
我吓得盖上木板就跑，跑回堂屋里心口还在咚咚跳。
“又犯病了？”爹头也不抬地问。
我点点头。
他“嗯”了一声：“天生的疯病，治不好的。要不是看她生了你们姐弟俩读书这么好，我早把她扔后山喂狼了。”
我信了。
我从小信了这话。
我娘就是天生疯癫，就是见不得光，就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污点。
所以我拼命读书。
我告诉我自己，只要我考出去，考上好大学，就能彻底离开这个家，离开地窖，离开那个疯疯傻傻的女人。
我是全校第一。
弟弟也是。
村里的老师见了我爹就竖起大拇指：“陈大山，你这两个娃娃是文曲星下凡呐！”
我爹就嘿嘿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睛里全是光。
那光里有得意，有骄傲，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别满足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对儿女的期盼。
直到那年秋收后。
农活刚忙完，我爹邀了几个村汉来家里喝酒。
院子里支起桌子，摆上花生米和散装白酒，男人们粗着嗓门划拳，声音震得屋顶的瓦片都要掉下来。
我写完作业在堂屋里收拾书本，隔着门帘能听见他们的笑骂声。
“老陈，你这辈子值了！俩娃读书都厉害，将来铁定给你光宗耀祖！”一个男**着舌头说。
我爹嘿嘿笑，灌了一大口酒。
他拍着大腿，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炫耀的张狂。
“你们这辈子谁有我赚？！”
“我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睡了当年城里来的那个北大***！”
我的笔尖顿住了，捏着铅笔的手猛地收紧。
院子里我爹还在说。
声音又粗又得意，混着酒气，一字一字钻进我耳朵里。
“可惜啊，好好的女状元，被我治得疯疯癫癫。”
“不过没关系，给我生了两个好娃娃！姐弟俩读书次次第一，将来考上好大学，铁定给我光宗耀祖！”
酒友们起哄，拍桌子吹口哨。
“老陈你牛啊！”
“怪不得你俩娃那么聪明，原来是有好种！”
“你这一辈子真不亏！”
我爹笑得更大声了。
我坐在堂屋里，死死攥着手里的笔，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每一下都像要把肋骨撞碎。
北大***？
疯疯癫癫？
生了两个好娃娃？
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地窖里的那个女人。
她披头散发，衣衫破烂，脚踝上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链。
她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用头撞墙，用指甲抓自己，嘴里翻来覆去念着我听不懂的碎语。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我爹喝得烂醉，被两个村汉架着扔到床上。他鞋都没脱，倒头就睡，鼾声震天响，整个屋子都在跟着颤。
我躺在隔壁的小床上，睁着眼看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北大***。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疯长，顶得我心口发疼。
我爬起来。
光着脚，悄悄走到爹的房门口。
他还在睡，鼾声一长一短，像拉风箱。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枕头边上。
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什么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走进去，床板在我脚下吱呀一声，我吓得浑身一激灵。
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蹲在床边，手指发抖，慢慢掀开枕头一角。
一张纸露出来。
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上面的折痕深得像刀刻的。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月光落在纸面上，照亮了四个字。
烫金的，暗沉的，却刺得我眼睛生疼。
北京大学。
四个大字底下，是一张小小的黑白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生梳着利落的短发，齐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穿着白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笑容干净甜美。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光。
我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视线慢慢往下移，落在她嘴角。
那颗痣。
那颗小小的、黑色的痣，长在嘴角边上，笑起来的时候微微上翘，像一粒黑芝麻。
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了。
我认得那颗痣。
地窖里每一次递饭，她伸手来接，昏暗光线里我瞥见的侧脸；每一次她突然清醒，仰头看我时流着泪的嘴角；每一次她撞墙嘶吼，披散的长发间一闪而过的面容。
那颗痣一直在那里。
在地窖的霉味里，在铁链的哗啦声里，在她脏兮兮的衣衫和干裂的嘴唇上。
和我手心里这张照片上的少女。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我猛地捂住嘴，把所有声音堵在喉咙里。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砸，一滴接一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把“北京大学”四个字洇湿了。
我慌忙用袖子去擦，怕弄坏了，越擦越花，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原来她不是天生的疯子。
原来那个被锁在地窖里二十年、被全村人唾弃嫌弃的疯女人，本是该站在最高学府里、前程万里的天之骄女。
原来，我那个“天生就会读书”的脑子，我考过的每一次第一名，我拿过的每一张奖状——
全是我爹掠夺她的人生、毁掉她的前程换来的。
铁链锁了她二十年。
地窖困了她二十年。
我跪在床边，死死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把脸埋进掌心。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滚烫地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妈……”
我哑着嗓子，嘴唇哆嗦着吐出这个字。
我第一次觉得，我不配叫她。
我不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