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午夜接口在陈砚的手机屏幕上跳了一下。大半夜抢单的人不多，他拇指一划就接住了，备注栏挂着一行字：「送得快，送得慢都行，别给我弄丢。」
他啃着半块面包站起来，跨上电动车。三天了，他的账号评分跌到四点二。再跌下去，这行的门就差不多对他焊死了。那也没多可怕，他以前做程序员，见过真正的焊死，叫"业务调整"。
这栋楼他送过。梧桐路老楼*栋，七层，电梯坏了三个星期，物业说配件在路上。配件在路上，这话他熟，跟当年客户说"马上就好"一样，翻译过来是：配件在厂里，厂在加班的人梦里。
电动车灯扫过积水，他在单元门口支好车，拎着餐盒进了楼道，抬手按电梯。按键亮了一下，电梯没来。他又等，半分钟，一分钟，电梯井里传上来一点很轻的动静，齿轮咬合，又停，像是在数人。
叮的一声，门开了。
轿厢空荡荡的，日光灯忽明忽暗。他走进去，按了七楼，门缓缓合上，数字从一跳到二，又跳到三，然后，灯灭了。
电梯停了，停在四楼和五楼之间。不动了。
他按求救铃，三下，没反应。手机掏出来，一格信号都没有。三更半夜，一部没人管的电梯，搁别的胆小的早该慌了。陈砚不慌，他先在心里把损失估了个遍：这一单超时扣钱，今晚糊不了口，明天连坐地铁的零钱都没了。这么一想，他反而从兜里摸出块面包，垫了两口。饿肚子，总比困在电梯里体面。
窗外的说法是，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死，第二怕是死之前还要爬楼。
眼下两个，他全占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是皱巴巴的一叠纸，巴掌大，像是外卖小票撕下来的。一共十张，皮筋捆着。那东西他揣了有些日子了，上面写着些看不懂的话，什么"电梯，四人"，"别敲门"，"看一眼就走"。他一直当是自己熬夜熬花了眼，记错了别人的单。他把纸叠好，塞回去，靠着轿厢壁坐下来，把餐盒抱在怀里。要是今天真困到天亮，这条命，可比手里的餐盒值钱多了。可惜没人跟他换。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灯又亮了，他低头发现，门缝的位置，贴地冒出一行字，像是从钢板里渗出来的，半透明，灰绿色，像是旧报纸上褪了色的字：
「本梯仅限四人，超载即停。轿厢内请勿喧哗。」
字迹工整，标点排得整整齐齐，连空格都占得一样宽，跟单位门口那种公示栏一个做派。可这里是电梯，是住着几十户人家的老楼，没人会往电梯里贴这种东西。
陈砚数了数轿厢里的人，就他一个。
他愣了一下，把怀里的纸又掏出来。那张写着"电梯，四人"的小票，跟这门缝上这行字，对上了。
他蹲下来，凑近那行字，伸手想碰，手指刚挨到，那行字就沿门缝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像怕他碰到。他愣住了。活的东西他见过很多种，猫，狗，楼下那只跑得比车还快的耗子，但一行字会躲人？这行字怕他碰。
后颈那根弦一下绷紧了。他是真怕了。字会躲，听话的是字？这电梯里待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手心已经沁出汗，黏在裤缝上。
他咬着牙，在心里把话压给四肢听：稳住，你就是个送外卖的。下班还得回去吃那半块面包，别在这儿把命交代了。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单位里改需求单的日子。需求单上说不清的话，他习惯在旁边补一行脚注，把那句话补成能用的版本。后来他被开除了，理由是"与公司文化不匹配"。
行，那就再改一次。反正来都来了，困着也是困着，不如跟这段乱码掰扯掰扯。
他伸出手，指点在那行"四人"的"四"字旁边。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笃定能改。他这辈子只改过代码，没改过这种"会躲人"的字。可手指像认得那道缝一样，就那么探进去，补上一个字。那行字这回没躲，就着他的手指，真的动了，笔画一点一点变，最后定格：
「本梯仅限四人。四人即本单配送之候梯、叩门、交餐、归程四角，可为同一配送员依次履行。」
他盯着这行字，又把这个配送员的活儿在心里过了一遍：按电梯是候梯，过了这梯就去敲门，敲完门递餐签收，送完就走。四个人，其实就是他这单配送要走的四个步骤。在条例眼里，四人四步步走到齐，才叫一趟完整的单。
他忽然明白这栋楼的电梯为什么坏了三个星：它一直在等一个"会走完流程"的人上来，可住客里谁坐客梯都不是为了配送，四角永远凑不齐，它就永远卡着。今晚，终于来了个送货的。
他看了三遍，觉得这行字是满意的。电梯哗啦一声，动了。数字重新往上跳，四，五，六，停在七。
门开了。
他走出去，转身再看，电梯门已经合上，灰还是那层灰，那行字像是从来没出现过，只有门缝最底下，还留着一小截没褪干净的笔画，不甘心地冲他勾了一下。那意思，像是叫他下次还来。
楼里的灯一节节亮过去。他抬手敲门，门里传来电视声，很快，门开了一条缝，一双手把钱递出来。陈砚把餐盒递过去，那双手接住，又缩回去，门关上前，他听见屋里有人说："谢谢啊，大半夜的。"
下了楼，手机显示订单送达，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平台扣了他几块钱。他没在意。推着车往回走，路灯底下很静，风把他雨披吹得响。他把车支好，进站，热水壶咕嘟咕嘟响。
门口小马扎上坐着周叔，背对着他，正低头擦手里的保温杯。他没回头，声音先到："回来了。"
"嗯。"
"接了几单？"
"一单。"陈砚顿了顿，"超时了。"
擦保温杯的手没停。半晌，周叔才说："超时还送成了，那就算是送成。"
他去里屋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放在靠门口的台子上。陈砚走过去捧起来喝了一口，热汽扑在脸上，蒸得眼眶直发酸。也是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饿透了。饿到这个点，连害怕都排不上号。
"站点垫付。"周叔坐回椅子上，又擦了半圈杯口，"这单，免了。那栋楼，以后少去，轮不到你送。"
陈砚把水喝完，放下杯子："知道了。"
他走出门，风又把他雨披吹得响。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新单弹出来，配送地址：梧桐路老楼*栋，备注栏一行字：「这单到了别敲，对着猫眼看一眼就行。」
陈砚站在凌晨两点半的路灯底下，看了这行字很久。他这辈子拒绝过很多单，唯独这一单，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刚在那栋楼的电梯里，见过"四人"是什么意思。
可温饱不挑单。账号评分四点二，再放走一单，"四点二"就得往四点一滑，那才是真没救了。他盯着那行"对着猫眼看一眼"，理智告诉他少去，可脚下那双腿，跟他讨价还价了一分钟，最后还是跨上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