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六。
瀛台涵元殿。
刘禅睁开了眼。
准确地说，是光绪睁开了眼。
但脑子，换了。
后脑勺不疼了。
那种持续了一整夜的钝痛，像有人拿铁锤敲他后脑勺的钝痛，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禅摸了摸后脑勺。
“朕的后脑勺怎么不疼了？”
他自言自语。
“哦，换人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百日维新，戊戌**，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袁世凯告密，慈禧囚帝。
刘禅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把这些信息消化干净。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朕在成都安乐了那么多年，一睁眼，居然跑到北京来了。”
“还是光绪。”
“这不比乐不思蜀刺激多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
龙床硬邦邦的，还不如他当年在洛阳王府的床舒服。
不，应该说还不如成都昭烈庙里那张。
错了，那是刘备的。
刘禅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和自己的意识理清楚。
光绪的身体很虚弱。
长期的精神压力和营养不良，让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像四十岁。
刘禅活动了一下手指。
“还行，能写字。”
“能写字就能下诏。”
“能下诏……算了，先活着吧。”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监王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万岁爷！万岁爷！”
王商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老佛爷传您过去！”
刘禅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太监。
从光绪的记忆里，他知道王商是少数几个对他死心塌地的人。
“急什么？”
刘禅翻身下床。
趿拉着鞋就要往外走。
王商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万岁爷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往日听到“老佛爷传召”，光绪皇上的脸会白得像纸。
今天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万岁爷！”王商小声提醒，“得哭。”
刘禅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王商一眼。
“哭？”
“为什么？”
王商急了：“老佛爷刚刚抓了六君子，您要是不哭，不认错，老佛爷那儿怎么交代啊？”
刘禅歪了歪脑袋。
“哭就哭吧。”
“眼泪这东西，又不花钱。”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嘴一撇。
“哇——”
吓得王商差点坐地上。
“万岁爷！您这也太早了！还没到呢！”
刘禅收了声，摆摆手。
“先练练嗓子。”
“走吧。”
仪鸾殿。
慈禧端坐殿中。
脸色铁青。
两旁站着李莲英、崔玉贵，还有几个心腹太监。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刘禅一进门。
“扑通”一声，跪倒了。
动作之快，之干脆，让慈禧眼皮跳了一下。
紧接着，眼泪说来就来。
“皇爸爸！”
刘禅嚎了一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堪比戏台上的名角。
“儿臣错了！”
“儿臣就是头猪！”
“猪油蒙了心！”
他一边哭一边磕头，节奏感极强。
“康有为他们说什么‘变法’——”
他吸了吸鼻子。
“儿臣听着像说‘变戏法’！”
“就让他们变了几套！”
“谁知道他们变出个‘围园杀后’的大戏法来！”
“儿臣冤枉啊！”
慈禧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训斥。
全噎回去了。
她盯着脚下这个哭得鼻涕冒泡的皇帝。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围园杀后”四个字，从皇帝自己嘴里说出来，还这么理直气壮地喊冤。
这唱的是哪一出？
“你……”
慈禧张了张嘴。
“你还有脸喊冤？”
刘禅抬头。
满脸鼻涕眼泪，表情真挚到令人发指。
“儿臣要是知道他们玩真的，打死儿臣也不敢啊！”
“皇爸爸您想，儿臣有几个胆子？”
“一个！”
“就一个！”
“这一个胆子还是您给儿臣的！”
“没了您，儿臣连上厕所都不敢自己去！”
李莲英在旁边听得嘴角抽了抽。
这皇帝今天是吃错药了？
慈禧冷笑：“你倒是能说。起来。”
刘禅没起来。
反而磕得更起劲了。
“儿臣不敢！”
“儿臣请皇爸爸废了儿臣！”
“让儿臣去颐和园扫院子都行！”
“扫不干净就用***！”
殿内一片死寂。
慈禧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废帝？
他居然自己提出来了？
“你倒是想得美。”慈禧冷哼一声，“废了你，洋人答应吗？”
刘禅抬头，一脸天真。
“洋人不答应？”
“那让他们来扫？”
“洋人个子高，扫得干净！”
“特别是那个英国公使，叫什么窦纳乐，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把式！”
满殿太监憋笑憋得脸紫。
几个小太监实在忍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
慈禧瞪了他们一眼。
他们立刻低下头，死咬着嘴唇。
“载湉。”慈禧压低声音，带着杀意，“听说你要杀荣禄？”
空气再次凝固。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
光绪变法期间，康有为、谭嗣同确实密谋过包围颐和园、诛杀荣禄。
如果光绪承认，就是一个死字。
如果不承认，慈禧手里的证据也够定罪。
刘禅瞪大了眼睛。
“荣禄是谁？”
“能吃吗？”
他抹了一把鼻涕。
“哦——是不是那个胖胖的大臣？”
“儿臣一直以为他是御膳房的厨子！”
“每次见他都流口水！”
“皇爸爸您别误会！儿臣就是馋他……不是，儿臣就是看他胖乎乎的，以为他会做***！”
慈禧：“……”
李莲英：“……”
崔玉贵：“……”
这回答，简直让人怀疑皇帝不是装傻，而是真傻了。
慈禧盯着他看了半晌。
刘禅就跪在那里，一脸无辜。
还打了个嗝。
“晚上没吃饱。”
他小声嘀咕。
慈禧揉了揉太阳穴。
“滚回瀛台去。”
“没哀家旨意，不准出来。”
刘禅一听，如蒙大赦。
“儿臣遵旨！”
“儿臣这就滚！”
“皇爸爸万寿无疆！”
他爬起来，鞠了个躬。
不是君臣之礼，是戏台上丑角的那种。
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那个……皇爸爸，儿臣走回去还是滚回去？滚回去衣服脏了，明天给您请安不好看。”
慈禧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走——回——去——”
“好嘞！”
刘禅一溜烟跑了。
殿内沉默了很久。
慈禧转头问李莲英：“你怎么看？”
李莲英斟酌了一下：“奴才……看不透。皇上这反应，要么是真吓傻了，要么是……”
“是什么？”
“是有高人指点。”
慈禧眯起了眼。
“高人？”
“哼。”
“这宫里，哪来的高人。”
她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
“再派人盯着。”
“哀家倒要看看，这个‘傻皇帝’能装多久。”
瀛台涵元殿。
刘禅一回来，就瘫在了榻上。
“热死了。”
“这什么破地方，连个电风扇都没有。”
王商正在给刘禅脱鞋。
听到这话，嘴角一抽。
电风扇？
万岁爷什么时候知道电风扇了？
“回万岁爷，电风扇是洋人的玩意儿，宫里没有。”
刘禅眼睛一亮。
“洋人的玩意儿？”
“那去弄几台来！”
“就说朕要研究‘西学为用’！”
“顺便给老佛爷也送两台！”
“她老人家一高兴，说不定放朕出去吹吹风！”
王商张了张嘴。
“可是……老佛爷刚说您不能出去……”
刘禅摆了摆手。
“不出去。”
“但电风扇可以进来。”
“这叫‘西学中用’，懂不懂？”
王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奴才去办。”
深夜。
刘禅召来心腹太监寇连材。
寇连材是个机灵人。
但刘禅从光绪的记忆里知道，这人是慈禧安插在身边的耳目。
召他来，不是因为信任。
而是因为要借他的嘴，给慈禧传话。
“小寇子，过来，朕问你点事。”
寇连材低头靠近。
“万岁爷请吩咐。”
刘禅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
“你说，怎么才能让太后觉得朕又蠢又可怜，可怜到舍不得杀，蠢到懒得防？”
寇连材脸色大变。
“奴才不敢妄议！”
他扑通跪下，浑身筛糠。
刘禅叹了口气。
“不敢妄议就对了。”
“你下去吧。”
“朕自己琢磨。”
寇连材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
刘禅在黑暗中笑了。
“诸葛亮当年教朕的，就是‘示弱’二字。”
“慈禧啊慈禧，咱俩慢慢玩。”
“你是司马懿，我就是司马师——不对，我是刘阿斗。”
“阿斗好啊，阿斗活得长。”
他翻了个身。
“先睡觉。”
“明天还得演。”
次日清晨。
刘禅还在做梦。
梦里他在成都逛庙会，吃麻辣兔头，香得口水直流。
王商进来了。
“万岁爷，***来了。”
刘禅一激灵坐起来。
“哪个***？”
“李莲英，**管。”
“带着老佛爷的旨意呢。”
刘禅抹了抹嘴角的口水。
“请。”
李莲英端着个描金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碗。
碗里盛着汤。
汤色清亮，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药味。
李莲英笑容可掬。
“万岁爷，这是老佛爷亲赐的御制安神汤。”
“老佛爷说了，万岁爷近来心火旺盛，喝碗安神汤，稳一稳心神。”
刘禅看了看汤。
又看了看李莲英。
然后端起碗。
李莲英脸上笑意更浓。
刘禅鼻子一抽。
突然露出一个刘禅式傻笑。
那笑容，跟他当年在洛阳对司马昭说“此间乐，不思蜀”时一模一样。
“小李子，这汤闻着像隔夜刷锅水。”
“皇爸爸是不是搞错了？”
“朕想喝酸梅汤！”
李莲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