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清枝踮起脚，月白衣袖悄然滑落，露出雪白纤细的手腕。
她攀住男人的衣襟，红唇贴近他颈侧，柔声道：“公子不妨看看我。”
今日，她必须让这个男人对她动心，否则两个月后，她便要坐上吴家的花轿。
半个时辰前，赵清枝还安静地跟在嫡母吴氏身后，踏进承恩侯府的朱漆正门。
时值暮春三月，侯府的牡丹却已提前开满半座园子，只因今日这场赏花宴，是皇后娘娘亲自操办。
丝竹声越过重重花墙，落在女眷往来的抄手游廊上。
赏花宴尚未开席，水榭前已经摆出十二架紫檀屏风，宫中乐伎隔帘调弦，席上杯盏皆出自内造，盘中樱桃还留着御苑清晨的凉意。
承恩侯是皇后嫡亲的兄长，每年赏花宴，来的皆是京中数得上名号的门庭，寻常官眷难求一张帖子。
赵清枝今日穿着月白细罗衫，腰间只压一枚玉环，乌发以白玉簪松松挽住，行在满园珠翠之间，安静得并不起眼。
吴氏停在垂花门外，替她理好衣领，动作亲近周全，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慈爱。
“今日贵人多，你素来懂事，守拙些便好，莫叫旁人觉得尚书府的姑娘轻浮。”
赵清枝敛衽应下：“女儿记住了，多谢母亲教导。”
吴氏收回手，转身牵住赵清洛，又亲自将她鬓边的赤金累丝牡丹钗扶正，眉目间满是疼爱。
赵清洛穿一身石榴红织金长裙，腰肢纤细，容色明艳，裙摆上的金线牡丹随步子浮动，引得沿路几位夫人回头打量。
姐妹二人一艳一素，站在一处，谁是被精心捧出的明珠，谁是用来衬花的绿叶，旁人一眼便能看清。
赵清枝低头跟上，心中倒当真感谢吴氏爱惜贤名。她带亲生女儿赴宴，又素来将庶女“视如己出”，这份贤良体面，替赵清枝挣来了今日的机会。
吴氏为她定下了婚事，两家已经议到交换庚帖了，知晓的人都说这是一门好亲事，男方有功名，又与吴氏同族，彼此知根知底。
赵清枝一个庶女，能嫁过去做正妻，理应感恩戴德。
可她记得清楚，去年家中设宴，那位吴举人借着酒意将她堵在回廊尽头，嘴里唤着表妹，手却沿着她的衣袖往腰间摸。
她挣脱之后逃回去，吴氏事后却责问她勾栏做派引诱吴家好儿郎，还让她罚跪并抄女诫。
水榭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吴氏已经带着赵清洛去拜见几位诰命夫人，赵清枝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
“你可算来了。”祝观棋从一株海棠后探出身，用帕子挡住半张脸，朝她递来一个眼色，“陪我去**，快些。”
她是吏部侍郎的嫡女，与赵清枝算是闺中密友，两人明面上交情平常，私下却替彼此守着不少不能见光的心事。
赵清枝陪祝观棋沿游廊往后院走，等绕过两座花架，身后的说笑声被树影隔开，祝观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托人打听清楚了，承恩侯府二公子今日穿玄色圆领袍，腰间佩着玉禁步，方才在前席吃过酒，独自去了西侧假山醒酒。”
祝观棋说得飞快，视线仍守着来路，“他身边的小厮没有跟着，西园眼下也没人，你若真要去，只能趁这会儿。”
赵清枝问道：“他素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模样好看的。”话一出口，祝观棋自己也不大好意思，“这和没说差不了多少，京里都传他**，听曲喝酒样样都来，对姑娘出手也大方，只是从没提过要娶谁。”
“这便好。”赵清枝扶稳鬓边白玉簪，“肯与姑娘亲近的人，总比见了女子便避开的好引诱。”
祝观棋听出她的决意，手上抓得更牢，“你想清楚，那是承恩侯府，就算二公子当真看**，侯夫人也未必点头。”
赵清枝望向花木掩映下的西园月洞门，“若今日什么都不做，再过两个月，我便要坐上吴家的花轿。”
祝观棋想起好友吐露的那位吴举人的做派，只能叹息一声。
远处已有两名宫女转过游廊，赵清枝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独自穿过月洞门。
西园与前院隔着一片茂密竹林，越往里走，丝竹管弦越轻，只剩鞋底踏过青石小径的声响。
赵清枝事先打听过，知道西侧假山后连着一条僻静小路，绕过去便是供男客歇息的外院，寻常女眷不会往这里走。
她沿竹篱走到尽头，果然看见嶙峋山石间留着一道窄口，仅够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没有点灯，湿冷气息贴着石壁往外散。
前面繁花堆锦，人声喧闹，这里却静得反常，竹叶被风推得沙沙作响，到了石缝间，只剩低沉回声。
赵清枝停在入口，手心已经覆上一层薄汗，她从未做过勾引男子的事。
拢好衣袖后，她侧身走了进去。
假山内部曲折逼仄，前行数丈后，石缝间才漏下几线天光。
她绕过一处凸起的山石，终于在背光的角落看见一道玄色身影。
男人背对着她立在石壁前，身量颀长，肩背宽阔挺拔，腰间垂着一枚玉禁步，暗处只能看清温润玉色。
赵清枝没有闻到酒气。
她脚步慢了半拍，视线重新扫过那人的穿着与配饰，与祝观棋打听来的相符。
或许承恩侯府二公子酒量好，吃过酒也不露醉态。
可那道背影太过端肃，衣襟与袖口俱是齐整，挑不出半点散漫，实在不像刚从酒席上避出来的**公子。
疑虑才冒出头，前园便传来一阵隐约人声。
走到这里，再转身离开，只会白白丢掉今日唯一的机会。赵清枝放轻脚步走近，在男人转身之际，侧身挡住了出去的路。
那人显然早已察觉身后有人，转过来时未见异样，目光先落在她的月白衣袖上，随后才抬到她脸上。
赵清枝准备好的笑险些没能维持住。
眼前这位二公子与传闻全然不同。
眉骨深峻，鼻梁高挺，薄唇间不见笑意。他衣襟扣得一丝不苟，通身没有半点酒后的散漫，抬眸看过来时，目光压人的很。
赵清枝被他看得呼吸微滞。
常年流连酒肆花楼的纨绔，如何能养出这般迫人的气度？
赵清枝看向他的腰间，玉禁步的纹样因此处太暗，看不真切，只露出边缘一点沉金色，比她预想中还要华贵。
承恩侯府不愧是皇后母族，嫡子所用之物竟这般贵重。
赵清枝抬起脸，向前靠近半步，指尖攀住他的衣襟，隔着布料碰到了冷硬胸膛。
“二公子躲到这里，可是在等人？”她目光盈盈，呼吸落在男人颈侧，带着刻意放软的讨好。
对方没有回答。
赵清枝将这份沉默当成纵容，指尖沿衣襟移过寸许。两人离得太近，她再往前半寸，唇便要碰到他的下颌。
她只当这位**公子惯于等女子主动，索性不再给自己留退路。
赵清枝微微仰起脸，红唇贴近他的耳侧。
“若还没有等到，公子不妨看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