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护士把我从产房推出来时，走廊里很吵。
我浑身发抖，麻药劲还没过去，怀里的女儿哭得像只湿漉漉的小猫。
护士喊：“家属呢？孩子谁抱一下？”
我下意识去找傅砚行。
他站在走廊尽头，怀里抱着一个裹着粉色小被子的婴儿，正低头哄：“乖，叔叔在，别怕。”
旁边的小叔子红着眼说：“哥，幸好有你。”
我妈扶着推床，脸色一下变了。
护士又喊了一遍：“产妇家属在不在？孩子要先送回病房。”
傅砚行终于抬头看见我，愣了愣，却没有立刻走过来。
他怀里的孩子是他弟弟刚出生的女儿，早产，进过保温箱。
他说：“知宜，你先回病房，晨晨这边情况更危险。”
我低头看着自己怀里还没被父亲抱过的女儿。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孩子一出生，就已经被教会了让位。
我**手按在推床边缘，指节都白了。
护士看了一眼傅砚行，又低头看我，没再喊第三遍，只把孩子从我怀里轻轻接过去。
“产妇刚做完剖宫产，别让她使劲。家属跟一下。”
我妈立刻伸手：“我来。”
她抱孩子的动作很小心，像托着一块刚凝成的雪。小满被她抱过去时，哭声轻了一点，脸皱成小小的一团。
傅砚行站在原地，怀里的傅晨晨也在哭。
弟媳祝芷兰还没出病房，小叔子傅砚宁慌得只会围着他哥转，一会儿问孩子是不是冷，一会儿问医生有没有说还要不要观察。
傅砚行低头哄了两句，又抬头看我。
“妈，你先陪知宜回去，我马上过来。”
我妈没应声，抱着小满跟护士往病房走。
推床动起来时，我眼前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刀口被轻微牵扯，疼得我指尖发麻。
我闭了闭眼，耳边却还听见傅砚行的声音。
“砚宁，你别哭，先把晨晨的小被子裹紧。她刚出保温箱，不能受凉。”
这句话落进我耳朵里，比走廊里的风还凉。
我怀孕三十七周开始胎位异常，医生建议剖宫产时，傅砚行曾经握着我的手说：“知宜，别怕，等你出来，我第一个抱你们母女。”
那时我还笑他：“先抱孩子吧，她等了十个月才出来。”
他说：“一起抱。”
现在小满出来了。
我出来了。
他双手空不出来。
回到病房时，护士把我搬到病床上。我身上没什么力气，平躺下来那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我妈把小满放进婴儿推车里，转身替我掖被角。
她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问：“疼不疼？”
“还行。”
声音刚出来，我才发现自己哑得厉害。
我妈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湿我的嘴唇。
病房是双人间，隔壁床的产妇刚顺产完。她丈夫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笨手笨脚地学着拍嗝。
孩子吐了一点奶，他立刻慌了。
“老婆，你看看，怎么吐了？”
隔壁产妇笑着骂他：“你别抖，手稳一点。”
男人连忙坐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刚怀孕那会儿，傅砚行在网上买了一堆育儿书。封面还崭新，书签夹在第三页。
他总说工作忙，等快生了再好好学。
后来弟媳查出先兆早产，他倒是很快学会了早产儿护理、保温箱注意事项、脐带消毒和新生儿黄疸观察。
我知道傅晨晨情况特殊。
她才四斤多，在保温箱里待了十几天。傅砚宁夫妻第一次当父母，慌乱正常。傅家人心疼她，也正常。
这些道理我都懂。
可护士把小满递出来时，她也只有五斤八两。她也刚离开我的身体，也在哭，也需要她爸爸抱一下。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话咽了下去。
十分钟后，傅砚行终于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傅晨晨的小奶瓶，瓶身贴着粉色标签。
他先看了一眼婴儿车。
“小满睡了？”
我妈冷着脸说：“哭累了。”
傅砚行脚步顿了一下，走到我床边，想握我的手。
“知宜，刚才那边情况有点乱。晨晨刚从保温箱出来，芷兰又下不了床，砚宁连孩子都不会抱。我想着小满这边有妈和护士，就先帮他们一下。”
他的手碰到我指尖。
我没有躲。
我也没有回握。
他似乎这才发现不对，弯腰看着我。
“生气了？”
我喉咙干得发疼。
“傅砚行，小满出生到现在，你抱过她吗？”
他愣了下，目光落到婴儿车里。
小满睡得很浅，小嘴一张一合，脸颊还有刚出生的红。
傅砚行放下奶瓶，伸手去抱她。
我妈挡了一下。
“手洗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刚才抱过晨晨，小被子上的奶渍蹭在他袖边，浅浅一圈。
“我去洗。”
他转身进卫生间，水声很快响起来。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认真打洗手液的声音，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他会注意的。
只要他愿意。
等他洗完手出来，小满已经又哭了。
我妈把孩子抱起来，放到我身边，护士过来教我开奶。小满含不住，哭得脸通红。我忍着刀口疼侧过身，汗顺着鬓角流进枕头。
傅砚行站在床尾，手足无措。
护士说：“爸爸可以帮忙扶一下产妇肩膀。”
他刚要上前，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是傅砚宁。
他接起电话，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又哭了？体温量了吗？你别光哭，先问护士。”
他看向我，眼里带着为难。
“知宜，我去看一眼，马上回来。”
我没有力气说话。
小满还在哭，我也疼得说不出话。
傅砚行等了两秒，拿起床头那个粉色奶瓶，快步出了病房。
门合上的时候，护士低声嘀咕了一句：“刚当爸的人，心也太大了。”
我**眼泪掉下来一颗。
她迅速抬手擦了。
“小满不哭，外婆在。”
我看着女儿涨红的小脸，伸出发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手指很小，却本能地攥住了我。
我疼得眼前发黑，忽然很想笑。
傅砚行说晨晨那边更危险。
可我和小满这边，也没人真的问过怕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