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话响到第六声的时候，林晚照才从剪辑软件里腾出手，看着屏幕上跳动着‘唐糖’两个字，她按了免提，把手机往桌面一搁，顺手又拖动了一下时间轴。
“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唐糖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心动小屋的邀约，你回人家了没有？”
“没。”
“林晚照！”唐糖像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了，**音里鼠标’啪‘地磕了一下桌面，“你知道这是什么量级的节目吗？实时直播、平台S级项目——你跟我说没回？”
林晚照把进度条拉回刚才闪过去的那个片段，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看了两秒，又把它删掉了。
她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落地窗外是傍晚灰蓝色的天，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我三十了，糖糖。”她对着话筒说。
“你三十岁怎么了？你三十岁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少了两条腿？”
“恋综，”林晚照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莫名其妙想笑，“你让我去恋综上**朋友？”
唐糖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林晚照已经能想象出她闺蜜那张圆脸上的表情——眉毛挑着，嘴角撇着，心里大概在骂她“你能不能别拧巴了”。
果然，再开口时唐糖的语气软下来一小截，但嗓门还是大的。
“你以为我是让你去**人？我是让你去涨粉！”
“你上个月数据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美妆赛道卷成什么了你还做纯美妆？恋综话题度摆在那，你去了就是引流，回来就能转型，这个账你算不明白？”
林晚照当然算得明白。她做自媒体三年，从零粉丝做到六百万，早就不是那个对数据一无所知的新手了。
唐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她就是太知道唐糖说得对了，才一直拖着没回那封邮件。
手机屏幕亮着，邮箱APP右上角有个小红点，她不用点开都知道是谁发来的。
“我考虑一下。”
“你考虑个屁——”
“我说我考虑一下。”林晚照把声音放轻了一点，尾音往上挑，是那种她做视频时惯用的、带点撒娇的调子，“唐糖，你让我想一晚上，明天早上给你答复，成不成？”
唐糖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然后说：“行吧，但你要是敢放人家鸽子，我直接从你家窗户爬进来把你电脑砸了。”
挂了电话，林晚照把扣在桌上，重新看向屏幕。剪辑软件里那条半成品的视频还暂停着，是她坐在镜头前试新品粉底的素材，光线打得很讲究，把她眼下那点细纹遮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三十岁，皮肤状态其实还不错，但每天在镜头前待几个小时，对着三百六十度环形灯找角度，她已经习惯了在每个表情露出来之前先打好腹稿——
嘴角翘到这个弧度最好看，眼睛弯一点显得真诚，说话的时候头侧过去四十五度，侧脸轮廓比较上镜。
这套流程她做了三年，熟到不需要想就能自动完成。
她关了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晚照低头看了自己的膝盖一眼，接着走进卧室去翻衣柜。
行李箱放在柜底最里面，她弯腰把它拖出来的时候，从柜子夹层里带出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边角已经泛软的老照片，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
她蹲下去捡起来，照片上是一家四口。那还是二十多年前拍的，照相馆那种蓝布**，她扎着两个小辫，弟弟站在母亲前面咧着嘴笑，她站在父亲腿边，嘴角往上扯着，但那表情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和她今天在镜头前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林晚照看了大概三秒，把照片翻过去，扔回柜子夹层里，继续拖行李箱。
箱子拉链有一点涩，她用力拽了两下才拉开。里面空荡荡的，角落里还留着上次出差回来没清理干净的粉底液印子。
她蹲在地上想了想，恋综那边要求连拍二十天，中间不能离开录制地，换洗衣物、护肤**、几套上镜的衣服。
她翻出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写了两行又删掉，索性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地板上。
天花板的灯罩有点脏了，她一直想擦但一直忘了。
她就那么躺了五分钟，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说到底，唐糖说的每句话她都想得通。但真正让她不敢接受邀约的，是她不知道如何在镜头前‘心动’。
她要怎么对着几百万观众演心动？那东西她早就不知道长什么样了。
她最后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喜欢谁，还是大学时候的事，隔了快十年，那个人的脸都模糊了，倒是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心里发紧的感觉她还记得。
后来她毕业、北漂、做自媒体、谈过一段不咸不淡的恋爱，分手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客气，连架都没吵，对方说“你好像不太需要我”，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需要是什么感觉？她不记得了。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她懒得动。没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林晚照从地板上爬起来，头发蹭乱了，几缕贴在脸上，她随手拨到耳后，抓过手机一看——唐糖又发来五条语音。
最上面一条只有两秒，她点开听，唐糖说：“你去看看邮箱，人家又发了一封。”
她退出微信，点开邮箱。
收件箱最上面那封邮件，标题栏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心动小屋》节目组第三次邀约。她点开，滑动了两屏，看到录制日期、地点、嘉宾人数，看到末尾那句话：期待与您相遇。
林晚照把手机丢回床上，重新蹲下去拉行李箱。
十分钟后，她给唐糖发了条消息：帮我回他们，我去。
发完她就关了机，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站起来去浴室洗脸。
镜子里的女人素着一张脸，头发乱七八糟，眼底有一点熬夜留下的青灰色。
她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她自己都觉得假，但她还是笑了，笑完拧开水龙头，凉水扑上来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林晚照，你有机会翻红了。
她没去管那个声音底下还压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八点，节目组那边的执行导演加了她微信，二话不说先发来一份二十八页的录制须知。林晚照趴在床上看完，转发给唐糖，然后去冲了杯咖啡。
等她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唐糖已经回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加一条六十秒的语音，她没点开，直接打字：什么？
唐糖秒回：人家给嘉宾名单了！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
林晚照点开放大，五个男嘉宾的名字和职业列成一排。她从上往下扫过去，看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指尖停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沈砚，三十二岁，科技公司创始人。
她退出去搜了一下这个名字，出来的是几篇财经报道，配图里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坐在会议桌前，面容端正，神色从容，照片拍得不算特别清晰，但那张脸上的沉静感隔着屏幕都能透过来。
林晚照盯着那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默默关掉了网页，打开备忘录开始列行李清单。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去工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