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毅是被一阵猪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实在太有穿透力，像是有人把一头猪的嗓子眼对准了他的耳朵，然后使了吃奶的劲嚎。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后脑勺磕在墙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隔壁村赵屠户杀猪呢……"他嘟囔了一句，眼睛都没睁。
下一秒，他猛地坐了起来。
赵屠户？杀猪？
林毅睁开眼，看着眼前这间破得漏风、四面土墙、头顶茅草的屋子，沉默了整整十息。
又来了。
穿越过来三天了，他还是没习惯。前一刻他还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骂甲方，后一刻就一头栽进了这具名叫"林毅"的十六岁少年身体里。原主是个孤儿，父母在他八岁那年上山采药被野兽拖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在青石村里混吃等死，靠着村里人接济和村东头那三亩薄田度日。
林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黄，指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营养不良。他攥了攥拳头，连个像样的骨节响都捏不出来。
"行吧。"他叹了口气，掀开那张补了七八个补丁的被子，"来都来了。"
门外那猪叫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了。
林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初秋的晨光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眯着眼往外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一头足有水牛那么大的野猪，正在他家院墙外头的田地里撒欢。
那猪通体漆黑，鬃毛根根竖起像钢针，两根獠牙从嘴边翻出来，泛着寒光，上面还挂着半截破布和暗红色的血。它正用鼻子拱着地里的萝卜，一拱就是一片，白生生的萝卜被连根带泥拱出来，踩得稀烂。
那三亩萝卜，是原主全部的家当。也是林毅接下来三个月唯一的口粮。
"……*****。"
林毅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迈出去了。他从门后抄起一根晾衣服的竹竿——那是他屋里唯一称得上"兵器"的东西——光着脚就冲进了田里。
那头野猪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面没什么情绪，就像看一只闯进自己地盘的老鼠。
然后它继续低头拱萝卜。
林毅停在五步之外，手里攥着竹竿，终于看清楚了这玩意是什么。
凶兽。赤眼獠猪，最低等的那种，但再低等也是凶兽，一爪子能拍碎普通人的天灵盖。
他想起来了。昨晚原主——或者说，上一任林毅——就是被这头猪闯进村里时撞飞的，后脑勺磕在石碾子上，当场就没了气息。这具身体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现在的林毅穿了进来。
"所以……"他攥紧竹竿，指尖发白，"你不光拱了我三亩萝卜，还拱死了前任的我？"
那头猪根本没理他，**对着他，尾巴一甩一甩，显然没把眼前这个瘦猴似的少年放在眼里。
林毅深吸一口气。
穿越三天了，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既来之则安之，这破地方连个WiFi都没有，活下去总得有点依仗吧？那些穿越小说主角都有金手指，他的呢？
他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识海里突然嗡了一下。
确切地说，是他后脑勺里头某个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脑仁，然后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子……你……总算……醒了……"
林毅浑身一激灵。
"谁？"
"本尊……乃是……大禹……九……"
声音慢得跟老**纺线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林毅耐心等了半天，等他把"大禹九鼎"四个字说完。
然后没了。
"然后呢？"他忍不住在心里问。
那边沉默了五六息，才慢吞吞地又冒出一句："……鼎。"
"……就一个鼎字你喘这么大气？"
那边又不说话了。林毅感觉自己识海里有一团雾蒙蒙的东西缩了缩，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被人打断了话头，正在酝酿怎么继续。
他这边走神的时候，那头赤眼獠猪已经把他最后一垄萝卜拱完了。
猪抬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叫，转过身子面对着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情绪——不耐烦。
它觉得这只小虫子太烦人了，站在那儿半天不走。
猪蹄刨了刨地，泥土翻飞，然后它低下头，獠牙对准林毅，开始冲刺。
林毅瞳孔骤缩。
水牛大的野猪冲起来是什么动静？地面在震，脚底板能感觉到土粒在跳，那股腥臭的风迎面扑来，獠牙上的血迹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下意识要躲，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原主这具身子太久没吃饱饭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脚底下还有萝卜缨子滑得不行。他想侧身闪开，结果脚一滑，整个人朝后仰了过去。
就在獠牙即将捅穿他肚子的瞬间，他识海里那个慢吞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杀了……它……"
林毅整个人仰面朝天地摔在地上，眼前是獠猪那庞大的黑影压下来，嘴里喷出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能看见那两颗獠牙，泛着黄，上面刻满了细密的裂纹，其中一根还挂着一小块带血的布料。
那是原主衣服上的。
他的脑子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所有的惊慌、恐惧、不知所措，在那个瞬间全部退潮，只剩下一个念头——
老子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刚落地三天就被一头猪拱死？那也太丢人了。
他右手攥着的竹竿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方向，尖头朝上。他没时间想自己是怎么换手的，凭的完全是本能。獠猪压下来的那一刹那，他两条腿猛地蜷起，脚掌蹬在猪的胸腹之间，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送。
竹竿的尖头从他右手斜斜向上捅出去，正正好好扎进了獠猪张开的嘴里。
噗嗤一声。
竹竿穿过上颚，扎进颅腔，从两只獠牙之间的缝隙里斜穿进去。那头猪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声音嘶哑、短促、像是一口气被堵在了嗓子里。它的前蹄还在往前刨，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整个庞大的身躯从林毅身上翻了过去，轰隆一声砸在旁边的萝卜地里。
林毅被猪肚皮擦着肩膀蹭过去，**辣地疼。他侧身一滚，从猪肚子底下滚出来，仰面朝天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那头猪躺在他旁边三丈远的地方，四条腿还在抽搐，竹竿从它嘴里穿出来，另一头沾着红白相间的东西。血从猪嘴里**往外涌，浸透了被它自己踩烂的萝卜田。
林毅盯着头顶那片瓦蓝的天空，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
活下来了。
他闭上眼，后知后觉地开始后怕，两条腿还在打颤。
然后他识海里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还是慢吞吞的：
"……不错……小子……够……狠……"
林毅躺着没动，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撑着地坐起身，扭头看了一眼那头死透了的野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被竹竿割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但在阳光下，他隐约看见那些血珠里混着一丝极淡的金色。
不对。
他凑近了仔细看，那金色是从他皮肤底下透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血肉里游走。暖洋洋的感觉从心脏开始往外扩散，流经四肢百骸，流向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
他攥了攥拳头。
这一次，骨节噼啪作响。
力气。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变了。刚才还软得像面条的胳膊腿，现在虽然还是瘦，但肌肉线条分明了许多，握拳时虎口发胀，有种使不完劲的错觉。
"这是……"
识海里那个慢悠悠的声音又来了，仿佛终于把自己那口气倒匀了："……九鼎……炼化……兽魂……反馈……肉身……你现在……比刚才……强了……一倍不止……"
林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咧开嘴。
"你早说啊。"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上的土，走到那头獠猪跟前蹲下来。猪已经彻底不动了，眼睛里那层赤红色褪去，恢复成普通的猪瞳。他伸手摸了摸猪头上的鬃毛，硬得像钢丝，扎手。
"这么大一头。"他嘀咕了一句，然后扭头看向自己那三亩被拱得稀烂的萝卜地，"三亩萝卜换一头野猪……亏了还是赚了？"
识海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说："……亏了……萝卜……能炖汤……猪肉……也能炖汤……都不亏……"
林毅乐了："您老还挺会过日子。"
那头猪的血腥味飘进鼻子里，他这才后知后觉地闻出来，这味道其实不难闻，甚至带点异样的香气。他咽了口唾沫，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原主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他想了想，起身回屋找了把柴刀，又回来蹲在猪旁边，比划了半天该怎么下手。他前世是个坐办公室的码农，杀鸡都没干过，更别说拆一头水牛大的野猪。但架不住肚子饿得狠了，手起刀落这种事，人的本能比脑子快。
他把獠牙先卸了下来。那两颗獠牙足有他小臂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尖端锋利得能刮破他指头上的老茧。他又割了一条猪后腿，抱在怀里往回走，路过自家院子时瞥了一眼墙角那口破缸。
缸里还有小半缸水，水面晃晃悠悠的，倒映出他的脸。
一张年轻的、原本蜡黄削瘦的脸，此刻居然透出几分血色来。眉宇间那股子常年吃不饱的恹恹之气消退了不少，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他看了自己一眼，点点头："还行，长得不丑。"
然后他低头往缸底一看。
那口缸底下，压着一块灰扑扑的东西，大半截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个角。林毅盯着它看了三秒钟，把猪腿往地上一放，伸手把那东西从淤泥里抠了出来。
是一尊鼎。
巴掌大小，灰不溜秋，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再被扔在泥地里踩了八百遍。鼎身上模糊糊刻着些纹路，像是鸟兽鱼虫，又像是山水河流，但全被泥垢糊住了，看不真切。
他拿着这尊小鼎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在心里问："老爷子，这是你？"
识海里那个声音终于精神了一点，像是被人喊了名字的老头子从打盹里醒来：
"……正是……本尊……"
"你怎么被压在缸底下了？"
"……那个缸……是我……先来的……"
林毅沉默了。
他拿着小鼎在裤腿上蹭了蹭，擦掉一块泥巴，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鼎身。触手温热，不像是刚从凉水里捞出来的东西。
"所以你一直压在我家缸底下？"
"……嗯。"
"那你怎么不出来？"
"……出不来……得你……先杀……东西……激活我……"
"那你昨天怎么不提醒我杀那头猪？"
"……你昨天……慌得……跟个鹌鹑……似的……跑都跑不动……怎么杀……"
林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索性不问了，把小鼎揣进怀里，拎着猪腿回了屋。灶台是泥糊的，锅是豁了口的大铁锅，烧的是后山捡来的干柴。林毅把猪腿剁成块，扔锅里加水炖，坐在灶台前一边添柴一边跟识海里的鼎灵聊天。
"你说你是大禹九鼎？那其他八个呢？"
"……不知道……散落……九州各地……当年……治水之后……就……分开了……"
"那你有什么用？就能杀完东西反馈点属性？"
"……不止……你……慢慢……用……就知道了……我……记性……不太好……有些事……得……慢慢想……"
林毅拿火钳拨了拨柴火，让火苗蹿得旺一些。"行，您慢慢想，我不急。"
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肉香飘出来，勾得他胃里一阵痉挛。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是乳白色的，肉块翻涌在汤里，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油花在表面浮了一层。
他又咽了口唾沫。
但就在这时候，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个粗嗓门的喊叫——
"林毅！林毅！你听见猪叫没有？那**往你这方向跑了！"
"林小子还活着没？别是被踩死了！"
"快去看看！"
林毅放下锅盖，起身走到门口。院门被一把推开，三个壮汉冲了进来，都是村里人，领头的那个扛着把猎叉，满脸横肉，正是隔壁村的赵屠户。
赵屠户看见林毅好端端站在灶台前，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越过他肩膀，看见了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你炖的什么？"
"猪肉。"林毅让开半边身子，露出锅里翻滚的肉块。
赵屠户探头一看，脸色变了："哪来的猪肉？那**呢？"
"杀了。"
三个壮汉齐刷刷看向他。赵屠户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瘦得像根竹竿，光着脚站在泥地上，左肩衣裳蹭破了一**露着擦伤的皮肉，但站得稳稳当当，眼里半点惧色也没有。
"你杀的？"赵屠户声音都变了调，"你拿什么杀的？"
林毅指了指墙角那根沾着红白之物的竹竿。
赵屠户走过去把竹竿捡起来，看了一眼尖头上的东西，又闻了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回头看了林毅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竹竿，再抬头看林毅，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人是鬼？"
林毅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大概……是人吧。"
旁边的另一个村民凑过来小声说："那獠猪前两天踩死了隔壁张家的大黄牛，一蹄子下去牛脑浆都出来了。林小子这体格，它能被竹竿捅死？"
赵屠户没说话，提溜着竹竿往外走。林毅喊了一声："赵叔，那猪是我杀的，肉归我没问题吧？"
赵屠户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头獠猪，少说四五百斤肉，你一个人吃得完？"
"吃不完腌起来呗。"
赵屠户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把竹竿往地上一杵："行，肉是你的。但獠牙归我，那东西拿去镇上能换钱。"
"獠牙我自己有用。"林毅摸了摸怀里的小鼎，"不卖。"
赵屠户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那人冲他使了个眼色，赵屠户眯着眼看了看林毅，忽然觉得这小子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林毅，见了谁都低着头，说话像蚊子哼哼，走到哪儿都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可眼前这个，站在灶台前头，背脊挺得笔直，跟他说话时目光不闪不避，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赵屠户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哼了一声："行，你留着吧。不过明天得请村里人吃一顿，那**祸害咱们村好几天了，你杀了它，大伙儿替你高兴。"
"没问题。"林毅笑着点头，"明天中午，就在这院子里，我炖肉。"
三个壮汉走后，林毅回到灶台前，掀开锅盖尝了一口汤。烫得他嘶嘶吸气，但那股鲜甜直冲脑门，让他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汤吃肉，一边吃一边感受着那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识海里，鼎灵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慢是慢，但语气里带了点欣慰：
"……小子……你……知道……刚才……那几个人……为什么……对你……客气了……吗……"
林毅咬了一口肉，满嘴流油："因为我杀了那头猪？"
"……不全是……因为你……有了……让他们……客气的……底气……这个世道……拳头硬……说话才有人听……你今天……明白了……这个道理……"
林毅嚼着肉，看着院子里那三亩被拱烂的萝卜地。地是烂了，但明年还能再种。他手里有了这一口吃的，有了这尊鼎，心里那个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忽然落了地。
他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身上那些擦伤已经不疼了，被猪肚皮蹭过的肩膀，皮肤底下隐隐透出淡淡的金色光泽。
他低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老爷子，明天请全村吃肉，炖什么口味的好？"
"……红烧……吧……你刚才……清炖的……火候……差点……"
"您老还懂做菜？"
"……大禹……当年……治水……饿了……就炖鱼……我看了……几千年……"
林毅笑出了声，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走到院子里去看那头死猪。日头升到了头顶，暖洋洋地晒着他的后背。他叉着腰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破败的小村、远处的青山、头顶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满满当当的，有肉香，有阳光，有活着的感觉。
他摸了摸怀里那尊温热的鼎，在心里说了句：
"谢了，老爷子。"
鼎灵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他，声音慢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不客气……小子……以后……要杀的东西……还多着呢……你先……吃饱饭……"
林毅嗯了一声，弯腰去收拾那头獠猪剩下的肉。
秋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他补丁摞补丁的衣摆。他直起腰望了一眼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忽然觉得，那个世界里朝九晚五的格子间、永远回不完的消息、改不完的PPT，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从今往后，他是林毅。
有鼎，有肉，有三亩烂地要重新种。
还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骨节噼啪响了两声，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一道淡淡的红痕。
还有这条命。
要好好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