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耳膜鼓噪如雷，尖锐的咒骂声像钝刀一样在脑仁里来回切割。
“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逢年过节不消停，偏挑这种时候来扫兴！若不是你克星体质，我儿能遭这无妄之灾？”
寒风裹挟着尘土扑在脸上，生疼。段勇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体止不住地战栗。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窒息，意识在混沌边缘沉浮。
直到那句恶毒的诅咒穿透迷雾，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他猛地睁开眼。
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近乎炸裂的频率疯狂搏动。
映入眼帘的，是斑驳脱落的土墙，还有眼前那张写满嫌恶与冷漠的脸。
这不是梦。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霉味，混合着廉价煤球的气息，直冲鼻腔。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九岁那年。
那是他被判定为“冒牌货”，从林家扫地出门后的第二年。也是他命运彻底滑向深渊的起点。
思绪如乱麻般纠缠，记忆深处那桩陈年旧案逐渐浮现。
一九五零年，河口村卫生院。
两个女婴同时降生，因接生婆一时疏忽，襁褓被错拿。命运的齿轮就此错位，两个家庭的人生轨迹被强行互换。
他在林家的温室里，当了十八年娇生惯养的少爷，锦衣玉食，不知愁滋味。
直到十八岁那年， 大白。
真正的林家血脉寻回，而他这个顶替者，被毫不留情地剥离。
那天，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双手冻得溃烂红肿。为了确认身份，也为了找回那点可怜的血缘亲情，他跪在林家大门前，嘴唇因极度的激动和寒冷而咬破，渗出血丝。
“爹！娘！我是你们的孩子啊！”
这一跪，跪碎了过往十八年的幻梦，也跪出了他后半生的凄惨。
被逐出家门后，他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飘回了那个贫穷落后的段家。
十几年的养尊处优瞬间崩塌，巨大的落差感将他淹没。他像一具行尸走肉，麻木地听从摆布：娶妻，生子，下地，插秧。
那双曾经只握过钢笔的手，如今布满了冻疮和老茧。
他曾无数次质问苍天，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要承受这般不公？
然而此刻，站在风口浪尖的段勇，眼中再无迷茫与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命运的落差若未曾体验过**，便不会如此刺骨。段勇从未在段家生活过，那种从云端跌入泥沼的剧痛，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回到这里的第三日，他像个鬼魂般潜回了林家老宅。暴雨如注，将他浇得透心凉，他却浑然不觉，只因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可笑的奢望——那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总该有些许温情留存吧？
院门内传来的欢声笑语，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耳膜。
“多亏你找回来，不然这冒牌货还要嚣张多久。”大姐林婉一边给亲生儿子林峰夹菜，语气中满是厌恶与庆幸，“段家那些杂碎，没一个好东西。”
母亲段雅琴更是轻叹一声，眼中满是心疼：“苦了我儿了。若再有下次，定要撕了那个**的皮！”
那一刻，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冷雨还是热泪。段勇僵立在雨中，灵魂仿佛被瞬间抽离，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昨日，林峰登门邀他参加婚宴。那句虚伪的邀请，让他熬过了一整夜的不安与期待。他掏空了积蓄，怀揣着最后一丝作为“儿子”的尊严，以为终于能换回一丝接纳。
然而，现实给予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被像垃圾一样扔了出来，连人带钱，在满堂宾客的哄笑中滚落在地。额头磕破，鲜血混着雨水流淌，段雅琴那一巴掌打得毫不留情，仿佛在兑现她之前对林峰的承诺——彻底断绝这个“错误”的存在。
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粉碎成渣。
段勇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那里隔绝了两个世界。他踉跄离去，身后是喜庆的唢呐声，眼前却是无尽的灰暗。
一夜买醉，他在草地上烂醉如泥，直到意识模糊才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时，天色已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往日里热情迎上来的妻子江雪，此刻不见踪影。
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女婴，安静得可怕，宛如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却已失去了生机。角落里，公婆面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而江雪躺在床上，双眼空洞无神，泪痕未干。她浑身血污，腹部高高隆起，显然刚刚经历了惨烈的分娩或流产。
似乎察觉到了段勇的到来，江雪艰难地转过头，声音嘶哑破碎：
“滚……我不想看到你。”
说完，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昏死过去。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攀升，段勇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深渊中挣脱。
刚才那一幕幕惨绝人寰的画面还在视网膜上灼烧：江雪难产，双胎仅存其一，另一个早已化为枯骨；两个老人佝偻着身躯，在角落里低声下气地求饶，最终却只换来一句冷冰冰的“走吧”。而他，段勇，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城首富，在生命最后一刻，竟是被林峰那个伪君子推下了天台。
“呼……”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传来的钝痛让他确认这不是梦。
四周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段勇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几张被林家像施舍乞丐一样扔出来的钞票，嘴角竟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笑了。
他终于笑了。
既然老天让他重回起点，既然命运给了他第二次机会，那么前世欠他的，今生他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笑什么笑？装神弄鬼！”
一声娇喝打破了短暂的凝滞。林青冉那张精致却刻薄的脸逼近眼前，眼中满是厌恶与不耐。作为林家的大 ，她仗着丈夫是纺织厂厂长的儿子，向来鼻孔朝天，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看这个毫无用处的赘婿。
她扬起手，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扇来，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然而，预想中脸颊碎裂的声音并未响起。
那只手僵在半空，像是一尊滑稽的雕塑。
段勇缓缓抬头，原本浑浊怯懦的眼神此刻深邃如潭，眼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阴鸷。他反手握住林青冉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对方的指节泛白。
“滚开。”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透着彻骨的凉意。
林青冉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废物吗？
“你……你敢松手？”她声音发颤，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
前世，就是这样一次次的退让，一次次的心软，让她和整个林家以为他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原来，狼皮披久了，也会露出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