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魔渊深处，万仞绝壁环抱着一座巍峨宫阙。
殿脊以黑玉雕成九头魔龙之形，龙目嵌着夜明珠，终年不熄，将整座魔宫笼罩在一片幽蓝华光里。
宫墙之上，血藤攀附，花开如焰，每一朵都**馥郁的甜腥气，那是魔渊特有的噬魂花，凡人嗅上一口便要骨**散，于魔族而言却是最好的熏香。
余浔斜倚在沉水木打造的长榻上，一手支颐，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的玄铁铃。
铃声细碎，像是某种慵懒的呵欠。
"圣女，今日北境进贡的冰蚕丝缎到了，共七十二匹，已悉数送入织造殿。"
纱幔之外，侍女长凌霜垂首禀报，声音恭谨却掩不住眼底的狂热，"丝缎上织有护主咒印，只需圣女一滴指尖血，便可让整座魔宫的帷幔都染上您的魔息，届时——"
"送去给东殿的孩子们裁衣裳吧。"余浔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滴泪珠，"那些小魔崽子们不是刚入淬体期么，冰蚕丝能护经脉，比挂在我这儿落灰有用。"
凌霜噎了一下，似是早已习惯圣女的随性，却仍忍不住道："可那是北境三族历时七年才织就的贡品……"
"七年才织七十二匹？"余浔微微坐直了些，黑纱长袍从肩头滑落一截，露出皎白的锁骨，"让他们下次少织点花样，多练练兵。
北境那几头老狐狸当本圣女不晓得？送丝缎是假，借机在魔宫安插织造司的眼线是真。
那七十二匹丝缎，每一匹的经纬线里都混了三根冰蚕母蛊的丝，但凡我滴血上去，蛊虫便能顺着血脉潜入心脉。"
纱幔外扑通跪倒一片。
"圣女明鉴！属下这就将那七十二匹丝缎……"
"送去东殿。"余浔懒洋洋地又靠回去，指尖在榻沿轻轻叩了两下，"冰蚕母蛊畏魔气，东殿那帮小崽子修炼时魔气四溢，不出一月蛊虫自己就死了。
丝缎是好东西，别浪费。
顺便让织造司的几位工匠多领三个月俸禄，就说本圣女很喜欢，赐他们回北境省亲。"
凌霜愣了一息，随即低低笑出声："是。"
脚步声远去了，大殿重归寂静。余浔翻了个身，面朝殿顶垂下的万千星纱——那是以萤石粉混着月光蛛丝织就的穹幕，每一颗"星辰"都是历代魔尊亲手嵌上去的战利品，映着下方幽幽蓝光，确实漂亮。
漂亮到余浔从五岁看起，看到如今一百七十三岁，早已看得眼底发木。
她闭上眼。
耳边是魔宫永不停歇的嗡鸣——地脉魔气翻涌的声音，像是整座魔渊都在呼吸。
殿外偶尔传来巡逻卫队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混着噬魂花绽开时极轻的"啵"，以及更远处，魔渊坊市里鼎沸的喧嚣——那些叫卖魔器、丹药、**的嗓门一个赛一个洪亮，恨不得让全魔渊都知道他家摊子上有好货。
余浔曾偷偷溜去过坊市三次。第一次被凌霜拎回来，第二次被大长老的魔鹰叼回来，第三次她自己走回来的——因为实在没什么意思。
魔器她寝殿里堆了一整间库房，丹药她随手就能炼出品阶更高的，至于**……她连自己的贴身侍从都懒得使唤，要**做什么？
魔族上下对她爱护至极。
这种爱护从她出生那日便开始了。
魔渊上空连降九日血雨，噬魂花一夜之间开遍千仞绝壁，大长老当即以命卜之术窥得天机，说此女乃魔族万年气运所钟，当为新一代圣女，执掌至高权柄，引领魔族重现上古荣光。
于是余浔从记事起便被供奉在魔宫最深处。
最好的魔器先送进她寝殿，最珍稀的丹药先喂进她口中，最骁勇的卫队先护卫她周全。
她说想学剑，三位剑术宗师连夜从三域赶来，在殿外候了三天三夜才等到她睡醒。
她说想吃南境一种只开在火山口的朱果，第二天清晨那株火山口方圆百里的朱果树便被连根移栽到了魔宫后花园。
整座魔渊都在用近乎虔诚的方式宠爱着她，保护着她，也……圈禁着她。
余浔伸手，指尖穿过一片从穹顶垂落的星纱，萤石粉在指缝间明明灭灭。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供在锦盒里的夜明珠，人人都说贵重，人人都来瞻仰，却没人问过她想不想照亮什么，或者……想不想滚出锦盒去沾点泥。
"圣女。"殿门又被叩响，这次是内务总管玄寂，声音隔着三重纱幔传进来，恭敬得近乎卑微，"晚膳时辰到了。
御膳房今日备了八十一式，依您上月随口提的那句想尝尝人间烟火味，特意遣了暗部去人界掳了三位御厨来，做了满席凡间菜肴，您看——"
"让他们回去。"余浔从榻上坐起来，黑纱长发流泻满肩，"我说的是想尝尝烟火味，不是想尝尝御厨味。
把人界的厨子送回去，顺便往人家灶台上塞三颗上品魔晶当赔礼。
另外传膳不必八十一式了，往后每日三式即可，多了浪费。"
玄寂在纱幔外明显犹豫了片刻，似乎在"违逆圣女"和"违背传统"之间艰难抉择，最终躬身道："……是。那今日晚膳——"
"一碟炙魔羚肋，一碗血参羹，一壶青霜酿。"
余浔报完菜名，见纱幔外没有动静，叹了口气，"玄寂，本圣女又不是瓷做的，饿不死。"
"属下不敢！"玄寂慌忙跪下，额头触地，"属下只是……只是圣女从前最爱吃的炙魔羚肋，御膳房那头老魔羚前日刚去了，新的还没驯服，怕口感不佳……"
余浔："……"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倒像是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漾开一圈涟漪便沉了底。
"那就换玉髓羹吧，不用肉了。"
"是！属下这就去——"
"等等。"余浔叫住他，赤足走下长榻，踩过冰凉的黑曜石地面，素白脚踝上那串玄铁铃叮叮当当地响。
她走到殿门前，亲手掀开三重纱幔，露出一张因长居魔宫而过分苍白的脸。
眉目秾丽如画，偏生眼底沉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像是一池**结了薄冰。
"玄寂，"她看着跪在地上、须发皆白的老总管，语气温和，"你在我身边伺候了多少年了？"
玄寂一愣，旋即哽咽着伏下身："回圣女，老奴……从圣女还在襁褓中时便侍奉左右，迄今一百六十八年。"
"一百六十八年。"
余浔重复了一遍，垂眼看着自己指尖，那上面干干净净，连道茧子都没生过。
"那你应该记得，我小时候曾偷偷翻过宫墙三次。"
"……记得。第三次您摔断了左臂，老奴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大长老罚了整支亲卫队去北境矿场挖了三年石头。"
余浔弯了弯嘴角："所以你瞧，我摔过、疼过、也丢过脸，但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玄寂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余浔也不再多说，只伸手拍了拍他肩头那枚象征内务总管身份的玄铁徽章，转身往殿内走去，黑纱长袍曳地如墨云流泻。
走了两步又顿住，偏头道："对了，后日我要出宫一趟。"
"圣女！"玄寂猛地抬头，"您要去何处？属下即刻安排三千亲卫——"
"不用亲卫。"余浔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就我自己。
去魔渊外围那几处凡人遗落的废墟转转，听说那边的野地里还长着些上古灵草，我采些回来炼丹玩。"
"可您的安危——"
"魔渊外围三千里皆是魔族领地，最强的妖兽不过四阶，本圣女再不济也是个七阶巅峰。"
余浔终于回过头，冲玄寂眨了下眼，"况且，我若真遇险，打不过还跑不过么？你忘了当年我**练出来的身法？"
玄寂老泪纵横地跪在原地，望着圣女消失在重重纱幔后的纤长身影，忽然想起一百六十三年前那个摔断胳膊还咧嘴笑的小女孩，和此刻这个说要自己去采灵草的大人，恍惚间竟是同一个神情。
而纱幔深处，余浔重新躺回长榻，望着头顶那片看了百余年的星纱穹幕，终于轻轻地、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气。
后日。出宫。
她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像只终于偷到鱼的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