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股票账户弹出强制平仓提示的时候,范舟没有砸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您的账户已触发强制平仓。」
「当前应偿还融资负债:803,427.61元。」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空调外机低低嗡鸣。
墙上那块“诚远装饰·诚信为本”的亚克力招牌翘着一角,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传票压在桌边,旁边是一只没洗的白瓷茶杯。
范舟三十二岁,身上的深灰衬衫皱得厉害,下巴也有几天没刮。
他退出股票软件,又点**贷。
累计逾期四万多。
**个月了。
房子挂出去三个月,价格一降再降,还是没什么人问。就算真卖掉,也堵不上现在的窟窿。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装修监理王工,昨晚最后一条消息还挂在那里。
「范哥,幸福家园那家工地十万尾款到底什么时候结?工人今天又来了,我是真扛不住了。」
范舟点进输入框,打了四个字。
下周一定。
拇指停在发送键上,没有按下去。
他点开王工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
三个工人蹲在水泥地边吃盒饭,安全帽搁在脚边。白色饭盒里一份土豆丝,一份青菜,其中一个人夹着筷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配文只有两个字。
催款。
范舟重新回到聊天框,把“下周一定”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不是他不想给。
是真没钱。
幸福家园那笔***,他前前后后垫进去六十多万。甲方资金链断了,尾款一直没结,官司打了一年也没结果。
后来他总想着,还有机会翻回来。
于是炒股。
再后来加了杠杆。
原本想把窟窿填上。
现在窟窿更大了。
范舟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抽屉。
里面已经没剩多少东西:激光测距仪、卷尺、几支记号笔、一沓施工图,还有一根不知道配什么设备的充电线。
他找了个超市购物袋,一件件塞进去。
这间办公室租了五年,今天到期。
柜门关好。
窗户关好。
卫生间水龙头也看了一眼。
最后走到门口,他按下总电闸。
头顶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
范舟拎着袋子,在楼道口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他看见门边那块浅灰色地垫被风吹歪了,一角翘着,跟门框斜出一道口子。
已经不是他的办公室了。
明天房东就会来收钥匙。
范舟看了两秒,还是走过去,用鞋尖把地垫拨正。
觉得差一点,又弯腰拉了一下。
四边终于和门框齐了。
他自己都笑了。
“有病。”
他把烟头摁灭,拎着东西走了。
一段时间以前,地球上某处原始森林。
参天古木的冠层把阳光切碎,金色光柱穿过藤蔓间隙,打在地面厚厚的苔藓上。空气黏稠,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味沉在每一口呼吸里。
林间空地。
苔藓覆盖的地面之下,暗蓝色纹路开始苏醒。
纹路从中心向外辐射,一层一层亮起。
地面微微震颤,枯叶离地悬浮了一瞬,又落回原地。
光芒最盛时,空间像水面被石子击穿,波动从中心扩散。
空气泛起一阵阵扭曲,光柱跟着剧烈晃动。
一道轮廓在涟漪中心缓缓凝实。
来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深灰长袍,黑发随意束在身后。眉目算不上多出众,眼角已有几道浅纹,嘴角却带着笑。衣摆被尚未散尽的灵气吹得轻轻摆动。
他站在林间,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树,看了很久。
三百年了。
空气里的灵气,已经淡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伸手接住一片落叶。
忽然笑了一下。
“还真回来了。”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朝林外走去。
傍晚六点四十。
范舟站在天桥上。
晚高峰刚过,桥下的车流开始稀疏,尾气的味道浮在低空。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点腥。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指节微微发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范舟回头。
一个穿灰色长风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笑,看着他。
“范舟。”
不是问句,是确认。
“你是谁?银行?**?还是工人追债的?”
男人笑了笑。
“都不是。我叫玄渡。”
“你认识我?”
“我观察你有一阵了。”玄渡看着他,“生意做砸了,欠了一**债,运气也算不上好。”
范舟脸黑了。
“你要安慰人,可以不用这么具体。”
“可我看了这么久,你碰到事情的时候有个习惯,先找哪里出了问题,再想还能不能修。”
玄渡顿了顿。
“人、东西、工程,好像都一样。”
他看着范舟。
“今天公司都没了,临走还把门口那块地垫摆正。”
范舟眼神微微一变。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看见了。”
玄渡笑了笑。
“所以我觉得,你挺适合学一门手艺。”
“手艺?所以你是来给我介绍新工地的?”
“跟我走吧,老弟。”玄渡笑道,“带你去看新工地,就是有点远,出地球那种远。”
范舟看了他几秒。
“……你真不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玄渡乐了。
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层暗蓝色微光。
天桥上那盏一直没亮的路灯“嗡”地一声亮了起来,暖黄灯光从头顶洒下。
“顺手修个灯,不算什么本事,你别紧张。”
范舟后退了半步。
手指收紧,但没跑。
玄渡的风衣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方露出一道旧疤,像被烧过,边缘泛着极淡的蓝色。
“你刚才那个是什么?魔术,投影,全息特效?”
“都不是,那是灵气。”
玄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不过这里的灵气,已经稀得快没了。”
范舟又看了一眼那盏路灯。
“那东西——能做什么?”
“改命。”
范舟没接,脑子转得很快。
“改命需要多久?我房贷可等不了那么久。”
玄渡笑了。
“快则数月,慢则数年。不过——”
他看着范舟。
“债先记着。到了那边,先想办法活下来。”
“人活着,账才有得算。”
范舟安静了一下。
没反驳。
玄渡从手指上褪下一个黑色指环,朝他抛了过来。
“储物戒,里头大概三十个立方。你想带什么就带些。”
“那边若真有洞府要装修,总不能拿指甲抠墙。”
范舟接住,拿在手里端详。
黑色指环没什么花纹,摸上去微凉。
“你们修仙的,也得抡锤子?”
“当然。我早年读过几年书,不过往后几百年,抡锤子的时间比拿笔多。”
玄渡回头看他,眼角笑纹深了。
“明天上午九点,城东百货商场。别带太多衣裳,到了那边,你这一身太显眼。”
他转身朝天桥另一侧走去。
风衣下摆擦过栏杆。
走出去几步,随口哼起半句很旧的调子,风声把余音吹散。
范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几百年?”
玄渡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很快消失在台阶尽头。
路灯还亮着。
范舟站在桥上,看了那盏灯很久,又低下头,看向掌心里的黑色戒指。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逾期提醒。
关掉提醒。
点开闹钟。
08:00。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