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阳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叶家祠堂里,火盆烧得正旺。叶尘跪在青石砖上,膝盖已被寒气浸透,却抵不过满堂族人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厌弃。
“叶家旁系子弟叶尘,灵脉闭塞,修行三年无进境,今起,逐出宗族名录。”
家主叶正清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宣读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端坐主位,目光越过叶尘的头顶,落向祠堂外纷纷扬扬的雪。
“父亲!”
叶尘身旁的中年男人猛然起身,声音嘶哑:“尘儿他天资虽差,但勤勉刻苦,从不懈怠。今年才十六,未必没有转机——”
“叶重。”叶正清微微眯眼,“你要教我怎么做事?”
叶重喉头动了动,攥紧拳头:“家主,尘儿他娘走得早,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照看这孩子。”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叶正清**扶手,缓缓开口:“念在你一片慈心,罚你面壁三月,去后山石洞。叶尘即刻搬出东院,入偏院居住。”
“谢家主开恩。”叶重低头,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
叶尘抬起头,看见父亲脖颈上凸起的青筋。他张了张嘴,***都没说出来。
散祠之后,雪越下越大。
叶尘和妹妹叶灵儿在偏院收拾行李。说是行李,不过几件旧衣裳、一床薄被、一个缺了口的瓷碗。
“哥,这件棉袄你带上,山里冷。”叶灵儿把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塞进包袱里,又低头翻着箱子,“娘留下的那枚玉佩呢?你收好了吗?”
叶尘摸了**口,玉佩贴着皮肤,凉得像一块冰。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一枚灰扑扑的玉,半点灵气都没有,像是从路边捡来的石头。
“在呢。”他说。
叶灵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哥,你别丧气。我听说那些大人物小时候也常常被人看不起,后来才一飞冲天的。你肯定也能。”
叶尘扯了扯嘴角:“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叶灵儿理直气壮,“反正我哥不是废物。”
叶尘没接话。他攥着胸口的玉佩,指腹摩挲着玉面上那道细微的裂纹。娘走的那年他七岁,只记得她把这枚玉佩挂在他脖子上,说了一句“好好活着”。
然后她就没再醒来。
“哥。”叶灵儿凑过来,“你在想娘吗?”
“没有。”叶尘把玉佩塞回衣领里,“早点睡,明天还得去后山给爹送吃的。”
叶灵儿哦了一声,钻回被窝。叶尘吹灭油灯,黑暗里只剩屋外风声呜咽。
他睡不着。
他盯着房梁上积年的灰尘,数着自己的呼吸。三年了,他日夜苦修,经脉里的灵气却像堵住的河道,怎么也冲不开。族里那些同龄人,最差的也已经炼气三层。而他,至今连灵气入体都做不到。
“废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低得几乎听不见。
叶尘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叶尘!滚出来!”
门板被踹得哐哐响。叶灵儿先被惊醒,缩在床角,脸色发白:“哥,是叶锋……”
叶尘翻身下床,拉开门。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三叔叶虎的儿子叶锋,十七岁,炼气五层,叶家这一辈里数一数二的天才。他身后跟着两个旁系子弟,一个叫叶青,一个叫叶虎,手里都提着灯笼,映出叶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听说你被除名了?”叶锋歪着头,语气里满是快意,“哟,这不是来恭喜你嘛。”
叶尘挡在门口:“我妹妹在屋里,你小声点。”
“哟,还护着妹妹呢?”叶锋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推开叶尘,“别挡道,我来拿个东西就走。”
“拿什么?”
“**那块玉佩。”叶锋说得理所当然,“我听我爹说,那玉佩是当年从主家流出来的东西。你一个被除名的废物,留着也没用,不如孝敬给我。”
叶尘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
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叶锋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不。”叶尘站在门前,一动不动,“那是我**遗物。”
叶锋脸上的笑意淡了。他偏头看了叶青和叶虎一眼,两人会意地往前走了一步。
“叶尘,你别不识抬举。”叶青说,“锋哥看得**的东西,是你的福气。”
“就是,一个废物,留着那玉佩有什么用?你还指望它给你当灵器使?”
叶尘没动。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叶锋叹了口气,忽然抬手,一掌拍在叶尘胸口。叶尘整个人被推得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出闷响,眼前一黑。
“哥!”
叶灵儿从屋里冲出来,挡在叶尘身前,张开双臂:“你们不许打我哥!”
“灵儿,让开。”叶尘撑着门框站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叶灵儿,你让开。”叶锋笑吟吟的,“我跟你哥说点事,不关你的事。”
“不让!”叶灵儿瞪着他,“你再打我哥,我就去告诉——”
“告诉谁?”叶锋打断她,“你爹在后山面壁呢。你告诉谁去?”
他伸手去推叶灵儿的肩膀。叶尘猛地冲上去,把妹妹往身后一拉,自己迎着叶锋撞过去。
“***——”
叶锋脸色一沉,一脚踹在叶尘小腹上。叶尘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院里的石阶上。
咚。
一声闷响,温热的血顺着叶尘的后脑流下来,淌进雪地里,洇出一片暗红。
“哥!”叶灵儿哭着扑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捂他后脑的伤口,“哥你别动,流血了——”
叶锋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叶尘。他弯腰,从叶尘领口扯出那枚灰扑扑的玉佩,用力一拽,红绳崩断。
“早这么乖多好。”叶锋把玉佩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撇撇嘴,“果然是块废玉。算了,拿回去让我爹看看,说不定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血泊里的叶尘,咧嘴一笑:“对了,恭喜你被除名啊。以后在街上见着我,记得叫声锋哥。”
三个人提着灯笼走了。院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响。
叶灵儿跪在雪地里,捂着叶尘后脑的手已经被血染红。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哥……哥你别吓我……”
叶尘盯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夜空。雪又下起来了,细碎如盐,落在他脸上,凉得像刀片。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灵儿,别哭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叶灵儿抽噎着看他:“哥……”
“我没事。”叶尘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脑的伤口扯得他眼前发黑。他缓了缓,抬手摸了**口——玉佩没了,那里空荡荡的,像被剜走了一块肉。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东西让叶灵儿忽然不敢哭了。
“今日之辱。”叶尘一字一顿,“他日必百倍奉还。”
叶灵儿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尘没有再说话。他走进屋里,把那个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肩上,又拿出角落里那把生锈的柴刀,别在腰间。
“哥,你要去哪?”叶灵儿追到门口。
叶尘站在雪里,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后山找爹。”
“那你……”
“我跟他打声招呼就走。”叶尘顿了顿,“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叶灵儿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叶尘没有回答。他转身,踏进风雪里,瘦削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身后传来叶灵儿压抑的哭声,越来越远,像风里的一根细线。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叶尘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出叶家的大门。他后脑的血还没止住,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他攥着腰间那把生锈的柴刀,指节发白。
青阳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次熄灭,只有风声呜咽如泣。
叶尘抬头,看向那片灰暗的天。他说不清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路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不能待在同一个地方,等着那些人把他的尊严一寸一寸踩进泥里。
风雪迎面扑来,刮得他脸颊生疼。他低下头,把包袱带子勒紧,继续往前走。
身后,叶家祠堂的灯火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只慢慢合拢的眼睛。
叶灵儿追到院门口,雪灌进她单薄的衣领,她打了个哆嗦,却不肯回去。
“哥!”她冲着那道背影喊,“玉佩!娘说那玉佩认主的,他抢走了也没用!”
叶尘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被风撕得破碎:“你信?”
“我信!”叶灵儿跺着脚,眼泪和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娘说的每句话我都信!”
叶尘攥着柴刀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指,想起她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好好活着”。玉佩认不认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东西现在在别人手里攥着。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雪没到他小腿,每一步都费劲。后脑的伤口被寒气一激,疼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停下来。
走出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