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许芸,二十七岁,京郊户口,父母双亡。”
“以后,这就是你的身份。”
我看完上面的每一个字,将证明推回去。
周卫东微微挑眉。
“你竟然识字了?”
这一句话,将我拽回了六年前。
那年冬天,我先在山沟里救回重伤失忆的周卫东,后来又在废弃的牛棚里发现高烧的小石。
家里忽然多了两张嘴。
我每天摸黑起床,给生产队修锄头、补犁铧,晚上还要替人焊断掉的自行车架。
虎口的水泡破了结痂,结痂后又被磨破。
可每次看见一大一小围着灶台等我回家,我心里都觉得踏实。
我以为,自己终于有家了。
直到白静宜带着丈夫的烈士证找上门。
她会拉手风琴,会读报纸,也能跟周卫东谈部队和京市的形势。
小石喜欢趴在她膝头听城里的故事。
而我每天带着一身铁锈和机油味,只知道哪种钢适合打镰刀,哪种零件经得住拖拉机磨。
有一回,公社采购员借收废铁的名义压价,还想扣走我攒下的材料。
我拎着烧红的火钳堵在门口,骂得他们不敢再往前一步。
我保住了铁皮盒里那三十六块钱,满心想着给周卫东去县医院抓治头痛的药。
一回头,却看见他和白静宜站在屋檐下。
她用手帕捂住鼻子。
他望着我的眼神里,也只有难堪和嫌弃。
那天夜里,我把手洗了三遍,仍觉得指甲缝里的黑灰见不得人。
后来,我捧着一本缺页的《新华字典》,求周卫东教我认字。
他正和白静宜研究一张旧地图,连头都没有抬。
“你认那么多字干什么?”
“会算账、会修农具,就够你用一辈子了。”
白静宜温温柔柔地笑。
“沈姐姐天生有一把好力气,何必非学这些费脑子的东西。”
他们不会知道,后来那个被我从砖瓦厂领回来的青年,腿伤刚有起色,便用树枝在灶灰上一笔一画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他说,能握铁锤的手,当然也能握笔。
人不会因为生在农村,就只配一辈子困在田埂上。
同样是落难后被我救下。
周卫东回到部队,第一件事是替我伪造身份,好让我见不得光地跟着他。
顾明川的身份刚查清,第一件事却是冒险回京,为我和平安争一个不必改名换姓、不必看人脸色的未来。
窗外夜色沉沉。
他应该已经知道修理铺出事了。
我正出神,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白静宜穿着一件米色呢子大衣,扶着门框慢慢走进来。
“沈姐姐醒了?”
“卫东这些年一直惦记你。现在肯亲自来接你**,也算全了你多年的念想。”
我撑着床沿起身,想去找平安,双腿却陡然一软。
我重重摔回床上。
那双能抡起十几斤大锤的手,此刻连搪瓷杯都握不稳。
“你们在药里放了什么?”
周卫东淡声道:“一点让人脱力的药,不伤身体。”
“你那股蛮力在乡下有用,进了大院,只会让你更难管教。”
“前面的盘山公路被落石堵住,明天才能通车。趁这段时间,你跟静宜学学规矩。”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怎么伺候我母亲,也该怎么服从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
他看向白静宜时,神色缓和下来。
“辛苦你了。”
白静宜温顺地点头。
“放心,我一定好好教沈姐姐。”
房门重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