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秋的风掠过问谣台，吹得陆晓枫袖口轻轻作响。
他正站在问谣台上。
台下站着几百号人。
有今日等着上台的考生，也有专门跑来看热闹的诗院弟子。前者低头看鞋，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后者抬头看台，只等着看陆晓枫这第三次诗试，到底还能闹出什么动静。
等候诗试的考生身上都带着兵器，有人负剑，有人背弓，也有人将刀、枪倚在身侧。诗赋要借器承势，兵刃本就是共鸣的一环，因此没人会空着手来问谣台。
人群最前面，方野蹲在石阶旁，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草梗。
他明明挤得比谁都靠前，嘴上却还在同旁边人**：“我押三息。三息之内，他要么念错，要么石头不亮。你们不懂，陆晓枫这人最邪门，他不是不会背诗，他是背得太认真。”
旁边少年愣了一下：“背得认真也算错？”
方野叹了口气：“在诗律司眼里，认真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比背错还严重。”
方野敢这么说，是因为他和陆晓枫从小在青岚外坊一起长大。两个人一起上课、一起放学，也一起**、挨罚、在旧钟楼后面躲雨。旁人只是等着看陆晓枫出丑，方野却知道，他这个兄弟不是装怪，是真从小就能听见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问谣台上，陆晓枫听见了这句话，没回头。
他习惯了。
新历三百七十六年，天下以诗定籍。
十六岁以上的少年，都要参加诗试。能与正典诗谱共鸣者，录入诗籍，进入诗院、军府、各州谣署，往上走一步是权柄，往下落一步是差役。不能共鸣的人，则被登记为“无声民”，一生不得私藏诗谱，不得登临谣台，不得靠近禁谣封存地。
陆晓枫已经失败过两次。
第一次，他念《静夜思》，问谣石原本已经亮起，可刚念到一半，耳边忽然多出了一道极轻的杂音。那声音不像风，也不像台下人声，断断续续，似诗非诗，硬生生扰乱了他的气息。问谣石光芒一颤，随即暗了下去。
第二次，他念《登高》，起初也并没有错。可诗意刚起，台上忽然卷过一阵冷风，风里又夹着那种古怪声音。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问谣台下方渗出，陆晓枫只听了一瞬，心神便乱了。正典诗意没有完全共鸣，问谣石也迟迟没有亮满。
两次失败之后，诗院里便传开了，说他心神不定，难与正典相合。
可只有陆晓枫自己知道，他不是不会背诗。
他只是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
今日是第三次。
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再失败，他的名字会被从青岚诗院的考籍里划掉，送去城南无声坊。那里的人一辈子只能修碑、抄纸、搬运封箱，替别人保存诗，却不能拥有诗。
陆晓枫抬头，看向台前那块三人高的白色石碑。
问谣石立在青岚诗院中央，据说取自旧神庙遗址。碑面干净，只有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纹路。考生站上去后，石碑会自行显出一首正典。念得稳，石纹生光；心意与诗境相合，诗意便能借随身兵器承势成术。
监考官梁肃翻开名册，声音冷硬：“陆晓枫，青岚外坊籍。第三试。”
梁肃不只是今日的监考官，也是陆晓枫在青岚诗院的授课先生。前两次问谣失控，都是他亲手把陆晓枫从台上带下去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
梁肃没有抬眼：“按律，三试不过，转无声籍。你自己清楚。”
陆晓枫点头：“清楚。”
“清楚就好。”梁肃合上名册，“今日不许停顿，不许改字，不许自行续句。问谣石显什么，你念什么。若再出现无谱之音，诗律司会按禁谣嫌疑处理。”
这句话落下，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禁谣嫌疑，听着只是四个字，可青岚城的人都知道，这四个字比无声籍重得多。
无声籍只是没前途。
禁谣嫌疑，是没明天。
陆晓枫仍旧点头：“明白。”
他其实不太明白。
他只是偶尔会在吟诗时听见些旁人没有反应的杂声。那些声音从***，他自己也说不清。
前两次诗试，他都栽在这上面。今日，他只盼它们别再出现。
“开始。”梁肃道。
问谣石亮了。
碑面上的白纹一寸寸展开，像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石头上写下一行字。
白日依山尽。
台下有人松了口气。
这是《登鹳雀楼》，正典中的正典，四句二十字，连城东卖糖人的小孩都会背。它的诗术也温和，通常只是开阔视野、增强感知，不会造成失控。
梁肃的脸色稍缓。
陆晓枫也松了一口气。
他低声念道：“白日依山尽。”
诗声落下，周遭的嘈杂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下去。
陆晓枫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台下数百道人影、梁肃、石阶与诗院屋檐全都退进一片淡薄的暮色里。四周空空荡荡，仿佛偌大的问谣台只剩他一人。
身前，只有那块三人高的问谣石。
碑面白纹流转，“白日依山尽”五字悬在石上，字字透亮。字后似有层叠山影从暮色深处浮出，一轮白日贴着远山缓缓沉落，余晖沿山脊铺开，将原本冰冷的石台映成一片将暮未暮的金色。
风像从看不见的山谷里吹来。
陆晓枫腰间的练剑忽然轻轻一震。
锵——
声音极轻，却在这片寂静里清晰得像有人拨动了一根弦。紧接着，一线淡金沿剑格亮起，顺着剑脊游向剑尖。光并不炽烈，只随着问谣石上的白纹一明一暗，像在回应那句诗。
陆晓枫的手指不自觉落到剑柄上。掌心触到的仍是熟悉的冰凉，可剑身深处却传来一缕极细的震颤。他没有催动任何术式，那柄毫不起眼的练剑，却像也被眼前的落日与群山唤醒，随着诗意一同低鸣。
问谣石微微一震，第一道石纹彻底亮起，薄暮般的光从碑面铺向他脚下。
下一瞬，暮色如潮退去。山影、落日与空旷长风一并散开，石阶、人群和院墙重新显现，台下的声音也猛地涌回耳边。
台下起了一点骚动。
“亮了？”
“他这次真能过？”
方野把草梗拿下来，眼睛眯了眯：“别急，他每次都是从第二句开始不做人。”
陆晓枫没有理会。
他只看着碑面，继续念：“黄河入海流。”
第二道石纹亮起。
一股**的风从台下穿过，仿佛远处真有大河奔流。陆晓枫的视野被轻轻托高，他看见青岚城层层屋脊，看见诗院外的旧钟楼，看见更远处灰白色的城墙。
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点希望。
也许今日真能过。
也许他只是前两次运气不好。
也许那些声音终于肯放过他。
碑上第三句浮现。
欲穷千里目。
陆晓枫张口：“欲穷千里目。”
石纹亮到第三道。
台下掌声险些响起来，却被梁肃一个眼神压下。
只剩最后一句。
陆晓枫看着碑面。
更上一层楼。
他的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不是台下的议论，不是风，也不是他自己的心跳。
那声音轻得近乎不存在，却比碑上发亮的诗纹更清楚。它不像从眼前的问谣石里传出来，更像问谣石亮起的这一刻，忽然放大了他脚下更深处的某种回响——那声音，正从问谣台下方沉睡已久的地方，送到他的耳边。
有一道声音，在极低极低地吟诵。
——烛龙栖寒门。
陆晓枫的喉咙一下收紧。
还没等他听懂，那声音又落下第二句。
——光曜犹旦开。
一阵说不出的寒意从他背脊窜上来。
问谣石上的字开始模糊。
原本端正的“更上一层楼”，像被水浸开的墨，笔画一丝丝向外拖长。已经亮起的四道正典诗纹同时轻颤，最深处忽然浮出一道极暗的封纹，像原本沉睡在石中规制里的黑色印记，被那两句遥远诗声生生逼醒。
梁肃脸色一变：“陆晓枫，念！”
陆晓枫额角沁出冷汗。
他想念。
他真的想只念那句“更上一层楼”。
可那两句诗声仿佛还停在耳后，没有散去，也没有结束。它们只是悬在那里，像一扇被人从远处敲响、却尚未打开的门。
陆晓枫猛地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散开。
他硬生生把那两句压了回去，低声道：“更上一层楼。”
最后一道石纹亮起。
全场一静。
过了。
台下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亮满了！”
方野一下站起来，草梗掉在地上：“真过了？”
梁肃盯着问谣石，眉头仍没有松开。
陆晓枫也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问谣石虽然亮满了，可那光并没有散开。
它在往里缩。
四句正典形成的白光一寸寸被挤乱，那道暗色封纹却越来越清楚，像一枚终于醒来的印，正沿着碑面缓缓转向他。
陆晓枫心口猛地一沉。
那道封纹不是在看所有人。
它在看他。
下一瞬，问谣石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咔。
台下刚要响起的欢呼，戛然而止。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咔、咔、咔。
裂纹从最后一句“更上一层楼”的末尾绽开，沿着已经点亮的正典诗纹一路向上。原本洁白的纹路先是错位，随后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一道暗色封纹从石面深处浮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裂缝。
它像一枚黑色的印，原本压在问谣石的规制之下，此刻却被那两句不该出现的旧音惊醒。
梁肃猛然起身：“封台！所有人退开！”
台下这才轰然乱了。
“石裂了！”
“快退！”
“台上出事了！”
四名巡谣人同时踏上台沿，拔下腰间铜铃。铃音尚未成阵，那道黑色封纹已经从碑面剥离出来。
它没有扑向最近的巡谣人，也没有扫向混乱的人群。
它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
随后，陡然折向陆晓枫。
直奔他的耳侧。
陆晓枫想退，却发现脚下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黑影尚未碰到他，他左耳便先是一凉，随即喉间发紧，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正要从他脑中扯走什么。
方才听见的两句诗声，反而在这一刻更清楚了。
「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陆晓枫脸色骤变。
那黑影不是要将他推**。
它像是要抹掉他刚刚听见的东西。
“陆晓枫！”
梁肃厉声喝道。
“快跑！别站在那发呆！”
可他的声音刚落，那道黑影已经骤然加速。
它拖着细长的黑色锁痕，像一道从问谣石里挣出的暗箭，直直逼向陆晓枫。
陆晓枫甚至来不及后退，只看见那片黑色在眼前迅速放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