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雍承熙二十七年，冬。
这一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入夜不过一个时辰，整座上京便已经覆上一层苍白。长街寂寂，朱门紧闭，檐角悬着的冰棱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城南几座酒楼还亮着灯，隐约有丝竹声透出来，可越往北走，夜色便越沉。
直到镇国将军府所在的长宁街，这里反倒比别处亮。两排风灯从街口一直悬到将军府门前，灯下覆着红纱，映得落雪都有了一层暖意。今日是镇国大将军尹怀山六十五岁的寿辰，朝中武将来了大半，连平日不常往来的世家也遣人送了寿礼。
尹怀山少年从军，二十七岁挂帅，四十年间三破北戎、两平西乱，一生负伤无数。大雍如今十二座边城，有七座城墙上都曾染过他的血。先帝在世时曾亲口说过一句：“尹怀山在，北境便在。”于是从那以后，尹家便有了真正意义上的“镇国”二字。
如今尹怀山年事已高，早在六年前便卸去兵权，可他的长子尹靖川又接过父亲手中的虎符，镇守北疆。父子两代大将，一门三十二位男丁，十七人战死沙场。整个大雍朝堂，没有人不知道尹家，也没有人敢不知道尹家。
然而今夜，将军府中却没有半分朝堂上的肃杀。后院暖阁里烧着银骨炭，火光将窗纸映得暖融融的。十二岁的尹千泷趴在窗边，两只手托着脸，看着外头簌簌落下的雪，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姐姐。”身后的声音响了一次，她没理。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姐姐”，尹千泷依旧装作没听见。直到第三声终于带上了恼意：“阿姐！”她才忍着笑，慢悠悠转过头，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少年。
尹千澜今年九岁，穿着一件月白色夹袄，外面罩着狐裘，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脸色常年有些苍白。他怀里抱着一样用白布裹起来的东西，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尹千泷瞥他一眼，故意问：“干什么？”尹千澜皱眉：“你明明听见了。”
“没听见。”尹千泷一本正经。尹千澜道：“我叫了三次。”她却回得理直气壮：“那就是你声音太小。”少年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抱着怀里的东西转身就想走，尹千泷这才从窗台上跳下来，几步追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好啦，给我看看，你藏了什么？”尹千泷伸手要抢。尹千澜把东西往怀里一抱：“不看。真不看？”她眯起眼，“那我去告诉祖父，你昨天偷喝他的桂花酿。”尹千澜脚步猛地停住，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答应过我不说。”
“我现在也没说啊。”尹千泷笑眯眯的。尹千澜咬牙：“你威胁我。”她立即摆出长姐的架势：“这怎么能叫威胁？我是你姐姐，姐姐教弟弟做人，天经地义。”尹千澜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像是认命一般，将怀里的东西递过去。
“给你的。”他说。尹千泷怔了一下，将白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匕。**不过巴掌长，乌木为柄，刀鞘上没有宝石，也没有金银，只刻着一圈很浅的云纹。对于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而言，这东西实在算不得贵重，却让尹千泷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你做的？”她抬头。尹千澜点了点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跟兵器房的周师傅学了两个多月。”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尹千泷知道，他身体不好。尹家世代将门，偏偏到了尹千澜这里，自幼便气血不足，父亲不许他练重兵器，祖父也从不逼他习武。
平日里让他拉三次弓，第二天手腕都要肿起来。这样一个人，亲手磨一把**，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尹千泷忽然不说话了。尹千澜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顿时有些紧张：“不喜欢？”她却故意撇嘴：“丑死了。”
少年脸瞬间黑了：“还给我。”尹千泷立刻把**藏到背后：“凭什么？送出去的东西还有往回要的？”尹千澜瞪她：“你不是嫌丑？”她理直气壮道：“丑也是我的。”说完便将**抽出来，刀锋在灯下闪过一道寒芒。
刃口算不上规整，却磨得很锋利。尹千泷试着挥了两下，忽然问：“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尹千澜低声道：“今天祖父寿宴，我看别人都给你东西。今天又不是我过寿。”尹千泷挑眉，“他们给我东西，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的是今日登门的那些世家子弟。镇国将军府嫡长女十二岁，虽然尚未及笄，却已经有无数人暗暗打着主意。什么玉佩、珠钗、名画、孤本，送给尹老将军的寿礼后面，总会附带一份给尹千泷的小东西。尹千澜显然很不高兴。
“他们送的是他们的。”少年顿了顿，又认真说道，“我送的是我的。”尹千泷看了他许久，忽然笑起来，伸手用力揉乱他的头发：“知道啦。”尹千澜顿时炸了：“尹千泷！”她转身就跑：“叫姐姐！”少年追在后面：“你把我头发弄乱了！”
“反正你也长得不好看。你才不好看！”暖阁里顿时闹成一团。守在门外的丫鬟听见里面的动静，全都忍不住笑。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姐弟二人追打的时候，窗外的雪忽然停了一瞬。不是风停，而是半空中所有雪花像被什么无形力量定住了一般。
只有短短一息。下一刻，雪重新落下，没有任何人察觉。
同一时刻，上京以北三百里，云层之上没有雪，只有罡风。一道黑影正疯狂向南逃窜。那东西看起来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半边身体完全被黑雾包裹，另一边尚且维持人形，身上的袍子破烂不堪，每逃出百丈，便有一缕黑色血雾从伤口里逸散出来。
他已经逃了七日。从北荒逃过葬仙谷，越过断魂江，一路逃进大雍国境。然而身后那个人仍然没有被甩掉。黑影猛地回头，身后是一望无际的云海，什么都没有，可他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
“孤无烟！”嘶哑的声音在云层间炸响，“你真要赶尽杀绝？！”没有人回答。黑影咬牙，再次向前逃去，可就在下一瞬，一道剑鸣从九天之外传来。声音并不大，甚至称得上清越，却在响起的刹那，让方圆百里的云海同时向两边裂开。
一道人影自风雪尽头踏空而来。白衣，墨发，腰间没有佩剑。那人看起来极年轻，眉骨清峻，眼眸淡得像冬日结冰的湖。他的白衣甚至没有沾上半点风雪，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狂风，在靠近他三尺之地时都会自行避让。
黑影看见他的刹那，瞳孔猛地收缩。孤无烟，天衍山第十九代首徒，当今天下修道界年轻一辈第一人，也是整个九州最不能惹的人之一。孤无烟只是看着他，平静开口：“七日。你逃得够远了。”
黑影脸上浮现狰狞的笑：“你们天衍山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可你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吗？”孤无烟没有回答。黑影笑得越发癫狂：“你不知道。你师父没告诉你，他们什么都没告诉你！孤无烟，你真以为你追的是我？你追的是——”
话没说完，孤无烟便抬起了手。两指并拢，天地间所有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去。黑影脸色骤变，几乎毫不犹豫转身便逃：“你敢！下面是凡人王朝！你这一剑落下去，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
孤无烟的手指停了一瞬。脚下隔着千丈云海，隐约可以看见人间灯火，再往南便是大雍都城上京，那里有数十万百姓。孤无烟垂眸，只是这一瞬间的犹豫，黑影已经逃出数里，他的身体正在迅速淡去。
再有十息，他便会彻底融进人间气运，届时再想找到，几乎不可能。孤无烟重新抬眼，声音依旧平静：“不能让你入城。”黑影大笑起来：“那你就杀啊！你不是天下第一剑吗？来，朝这里落剑！让我看看你们所谓名门正道，到底敢不敢用满城凡人的命——”
孤无烟并指划下。没有剑，可那一刻，苍穹亮了。一道长达数十里的白色剑光，自九天云海间斩落。它并不是斩向上京，而是斩向黑影前方，他要逼对方改道。这一剑孤无烟已经收去了九成力量，在他看来，余下的一成已经足够。
可就在剑光落下的瞬间，黑影忽然笑了。那是一种等候许久的笑。他双手猛地撕开自己的胸膛，黑色血雾冲天而起：“你终于出剑了！”孤无烟眼神第一次变了：“血遁移位？”可已经晚了。
黑影的身体瞬间消失，原本应该落在他前方的剑光失去了锁定。巨大的灵力洪流沿着血遁留下的气机偏移，先是向南，又向南，最后朝着上京坠落。孤无烟瞳孔微缩，下一瞬，他的身影已经从云端消失。
此时的将军府，寿宴已经接近尾声。前院依旧热闹，尹怀山虽然年过花甲，声音依旧中气十足：“老夫六十五，又不是八十五！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喝！”一群武将轰然应声：“大将军，再来一碗！”
“滚蛋！”尹怀山一拍桌子。“刚才还说喝！”有**笑。老将军瞪眼：“老子让你们喝，没说老子陪你们喝！”厅中顿时哄堂大笑。尹靖川坐在父亲下首，无奈摇头。他今年四十一岁，正值壮年，与尹怀山相比少了几分粗犷，多了几分冷肃。
因为常年镇守北境，尹靖川眉心已有一道很深的纹。今**难得从北境赶回来，也是半个月前才收到皇帝恩准。妻子顾云舒坐在女眷席上，今晚穿了一身绛紫色长裙，眉眼温柔，只时不时往后院方向看去。
尹靖川察觉她的目光，低声问：“看什么？”顾云舒道：“千泷和千澜。”他不以为意：“他们两个能出什么事？”顾云舒瞥他一眼：“你女儿今天收了十七份礼。”尹靖川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谁送的？”
“韩家的小公子送了玉佩。退回去。礼部尚书家的——也退。还有承安侯世子——让他滚。”顾云舒忍不住笑了：“人家孩子才十三岁。”尹靖川冷着脸：“十三岁怎么了？十三岁就知道惦记别人家的姑娘，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旁边尹怀山耳朵尖，立刻转过头来：“谁惦记千泷？”尹靖川顿时头疼：“爹，没人。”老将军把酒碗一放：“老子听见了，哪个兔崽子？”旁边几个将军拼命忍笑。尹家父子在北境**时一个比一个狠，可一涉及尹千泷，便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原因其实很简单。尹家这一代十几个孩子，只有尹千泷这么一个姑娘，还是嫡长女。从出生开始，她就是全家的掌上明珠。十二年来，尹千泷闯过的祸比别人家三个儿子加起来还多，可无论闯多大的祸，总有人替她收尾。
六岁烧了祖父半间书房，八岁骑着军马从城东跑到城西，十岁把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推进池塘，去年又因为有人在酒楼说尹家只会打仗，带着三个家丁砸了人家的桌子。皇帝知道以后非但没罚，反而在朝会上笑了半天，还赐了她一柄金鞘短刀。
整个上京都知道，尹家的小祖宗不能惹。宴席上的笑声正盛，桌上的酒水却忽然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尹怀山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他低下头，只见酒碗在震。最初非常轻，随后越来越明显，酒面荡开细密的波纹。
“靖川。”尹怀山抬头。尹靖川已经站了起来。父子两人对视一眼，下一瞬，整座将军府猛然一震。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酒杯翻倒，有人甚至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地动？怎么回事？护卫！”
尹靖川猛然冲出大厅。外面仍旧下着雪，可夜空已经变了。北方天际，一道白光正在亮起，最初只是细细一线，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散，像是有人拿一把无形的刀，从天空中央割开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抬起头，然后愣住。那不是雷，也不是流星，而是一道剑光。一道从云层深处坠落的剑光。它太大了，大到让人根本无法理解。凡人站在它下面甚至感受不到危险，只觉得自己忽然变得无比渺小。
尹靖川的脸瞬间惨白。他是武将，也是凡人，却曾在北境见过修士，因此比任何人都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所有人趴下！”他一声暴喝，整个将军府都听见了。“趴下！”尹怀山猛然转身：“后院！”
两父子几乎同时想到了孩子。尹靖川疯了一样向后院冲，可他只跑出七步，天上的剑光便落了。没有想象中的巨响，最先到来的反而是寂静。风没了，雪没了，人的喊声也没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暖阁里，尹千泷正拿着弟弟送她的**往腰间比，还在想着明天要不要换一条新的刀穗。下一刻，窗户碎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撞碎，而是在一瞬间炸成了无数细屑。“阿姐！”尹千澜猛地扑了过来。
尹千泷只觉得自己被撞倒，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座暖阁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硬生生掀翻。桌椅、屏风、茶盏、炭盆全部飞了起来，墙壁裂开，房梁塌下，她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只剩下一声尖锐的轰鸣。
有人压在她身上。她下意识伸手抱住那个人：“千澜！”没有回答。下一刻，黑暗彻底吞没下来。
不知道过去多久，尹千泷醒了。她最先闻到的是血腥味，然后才是烟。很浓，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喉咙。她睁开眼，***都看不清，周围全是灰尘，头顶横着一根断掉的房梁，而她被压在一张翻倒的木桌下面。
“千澜……”她开口，声音哑得连自己都陌生。没人回答。尹千泷心里忽然慌了：“千澜？”还是没人。她开始挣扎，左腿很疼，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她用力推木桌，可木桌纹丝不动。
“千澜！娘！爹！有人吗！”远处传来火焰燃烧的声音，然后是哭，是惨叫，还有人在喊救命。尹千泷突然意识到，这里还是将军府，可又已经完全不像她熟悉的将军府。她从木桌的缝隙里向外看去，原本暖阁外面的长廊已经不见了。
院墙塌了一半，雪地里燃着火。那火竟然是白色的，没有人点燃，却附着在木头和石头上安静燃烧。不远处躺着一个丫鬟，是春桃。她今天下午还帮尹千泷梳过头，现在半个身体却压在石头下面，一动不动。
“春桃……”尹千泷怔怔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死人，不是边关送回来的牌位，不是故事里的人，而是一个几个时辰前还跟她说过话的人。她忽然开始发抖，直到旁边的废墟里传来极轻的一声：“阿姐。”
尹千泷猛地回头：“千澜！”废墟里动了一下，一只满是血的手伸出来：“我在……”她眼泪一下便掉了下来：“你别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疯狂推着压住自己的木桌，一次、两次，掌心被碎木划破，血顺着手腕流下来。
终于，桌子被她推开了一点。尹千泷一点一点爬出去，左脚踩地的时候痛得几乎跪下，可她根本顾不上。她扑到弟弟身边，扒开碎石。尹千澜被压在一根断梁下，额角全是血，脸白得吓人。
尹千泷费尽力气才将梁柱挪开：“你怎么样？”尹千澜摇摇头：“没事。”她急道：“你流血了！”少年却第一时间抓住她的手：“只是头。阿姐，你有没有伤到？”尹千泷摇头：“我没有。”可她的左腿已经明显无法站直。
尹千澜看了一眼她的腿：“你的腿……”尹千泷直接打断：“不要紧。我们去找爹娘。”她第一次像个真正的长姐一样沉下来。姐弟两人相互扶着走出废墟，可当他们真正站到院子里时，尹千泷却一下停住了。
眼前的世界已经完全陌生。曾经的镇国将军府占了长宁街近三分之一，前后七进，亭台楼阁、演武场、祠堂、马厩、花园一应俱全。如今全没了。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向前看去，几乎再也找不到一间完整的房屋。
远处原本应该是正厅的方向，只剩下一片燃烧的废墟。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沟壑，白色火焰沿着沟壑边缘蔓延，**随处可见。有府里的下人，有护卫，也有今日前来贺寿的宾客。尹千泷呆呆站在那里，甚至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爹……”她喃喃一声，突然向前跑去。“爹！娘！祖父！”尹千澜追在后面。她从废墟间跌跌撞撞地跑过，一路上到处都是熟悉的人。厨娘李婶、门房老何、教过她射箭的林教头，还有府里那条养了七年的老黄狗。
全都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