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之后的事,就是被辞退、被网暴、被亲戚拉黑。
一个“杀夫嫌疑犯”,最后只剩下殡仪馆收她。
柳河殡仪馆管人事的当时说:“我们这行,活人避讳,死人不会骂你。”
这话她记到现在。
她说实话,挺好。
针线绕了两圈,她打好结,剪短线头,正准备给女人涂最后一遍唇膏。
“砰!”
化妆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有人进来了。
一股浓重的**水味灌了进来,把****味都冲淡了。
还有啤酒味。
混着一阵压低了的嬉笑声。
“哎呦**,***跟演戏似的,这儿就是停死人的地方?
一股尸臭。”
“这不就躺一个吗?
**,脸上那道口子…
…真当自己整容科大夫了?”
蒋欣怡没回话,后脊梁微微绷紧。
她侧过身,挡住操作台上的遗体,把剪刀重新放回托盘。
咔嚓一声,她合上托盘,正准备站起来,几只鞋已经踏到了她面前。
领头那人穿一件亮蓝色的跑车T恤,脖子上挂了根金链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走路的姿势像一只撒欢的蛤蟆。
他身后跟着三个年龄相仿的男的,一人一罐啤酒,笑起来时牙缝里还能看到肉的碎屑。
“蒋欣怡?”
领头那人歪着头,像盯一只路边的**一样打量她。
他念出“蒋欣怡”三个字,拉着长音,鼻腔里全是笑意。
“就是那个杀了自己老公的女人?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这不还穿白大褂呢?
还真人模狗样的。”
蒋欣怡的手指攥住白大褂下摆,指节泛白。
她没做声。
她知道这些人是谁。
领头那个叫吴子豪,信龙集团的少东家,他表哥前阵子在附近酒驾撞死一个人,因为家里花钱,草草结案。
高阳城的人私下都叫他“小太子”,他最喜欢看别人难堪,每次路过殡仪馆都要进来找乐子。
这段时间他常来,每次都带一帮人。
吴子豪显然不满意她的沉默。
他大步走到操作台前,伸手就往遗体脸上摸。
“**!
真凉真硬!
你们管这个叫化妆?
我看叫腌**吧!”
他回头冲几个同伴挤眉弄眼,又用力拍了**一下,“这女的脸是不是都给你缝成香肠了?
哈哈哈哈——” “请你拿开手。”
蒋欣怡的太阳穴跳了两下,声音淬了冰。
吴子豪转过头,眼睛把她的上下扫了一遍,忽然夸张地竖起大拇指:“行!
有性格!
我**就喜欢这种骨气的。”
他抽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叠现金,往蒋欣怡脸上一摔。
纸币散开,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挂在她白大褂的胸口。
空气里那股啤酒味和**水味冲得她鼻子发酸。
“来,给爷笑一个。”
吴子豪歪着嘴,“笑得好,这钱就是你的。
你一个在死人身上打粉底的穷鬼,赚这点钱不容易吧?
笑啊!
快!
笑一个!”
蒋欣怡没动。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一张张粉红色的钞票,喉咙里像卡了块铁。
耳朵里嗡嗡响,那三年来挥之不去的骂声又在脑子里翻涌:***、扫把星、不要脸的东西、你怎么不**…
… 但她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她只是原地站着,手里攥着那管还没拧开的唇膏,攥得塑料壳几乎要碎。
“***哑巴了?”
吴子豪的脸色阴沉了一下。
他往前走一步,伸手就要去推她肩膀。
“吴少!
吴少!”
一道慌忙的男声从走廊那头响起来。
殡仪馆经理唐浩小跑着冲进来,胖脸上全是汗,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跑得气喘吁吁。
“吴少您怎么来了?
您说一声,我给您沏茶…
…”
他弯腰赔笑,哈巴狗一样挡在蒋欣怡面前,冲着吴子豪点头哈腰。
吴子豪单手插兜,用下巴指了指蒋欣怡:“你们这保洁员挺横啊。
我给她钱她不要,还瞪我。
你们是不是就这么招客的?”
唐浩连忙堆起笑:“误会、误会!
小蒋这人不会来事,性格闷,您多担待…
…”
他回头瞪了蒋欣怡一眼,压低声音:“愣着干吗?
跟吴少道歉!”
蒋欣怡站在原地,死尸一样沉默。
她看着地面上那些纸币,看着唐浩那张谄媚的胖脸,看着吴子豪得意的嘴脸。
她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她甚至尝到了自己牙齿咬破嘴唇后渗出来的血腥味。
她真想冲上去,把地上那叠钱塞进吴子豪那张烂嘴,可她还不能。
她必须保住这份工作。
如果连这份工作都没了,她就连活着都难。
“道歉?”
吴子豪笑了,摆摆手,“算了,跟这种垃圾一般见识,跌份。”
他回头招呼几个同伴,“走,看够了,楼下还有更刺激的。”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往外走,路过蒋欣怡的时候,其中一个故意撞了她一下,手里的啤酒晃出来,泼在她袖口,冰凉黏腻,混着麦芽味。
蒋欣怡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依然站着,腰板挺得笔直。
“对了。”
吴子豪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扫一堆垃圾,“听说你就是在这儿干的时间长了,看见死人硬了,才把自己老公也杀了?
哈哈,你们看见没有?
长得越老实,私底下玩得越花!”
笑声渐远。
走廊里传来几个人夸张的脚步声和嬉闹声。
化妆间里安静了。
只剩下空调的冷气在头顶嘶嘶吹着。
蒋欣怡慢慢低下头,看着地上散落的那些钞票,看了一会儿,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
她把这些钱摞整齐,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这钱她会留着,她记在心里。
吴子豪,信龙集团,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份耻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蒋欣怡…
…”
唐浩吞了口唾沫,**手走近,“你看,这个…
…你别往心里去。
咱们这行就这规矩,谁让咱得罪不起人呢。
小娟的**…
…你还是得给她化完妆,明天家属来瞻仰遗容,不能出差错。
你毕竟…
…算了,先干活吧,干活吧。”
他匆匆出了门,仿佛怕再多呆一秒,就会被拖进什么麻烦里。
蒋欣怡没吭声。
她站在操作台前,慢慢抬起手,重新拿起唇膏。
但她的手在抖。
这种抖动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
她深吸两口气,试着压下去,可压不住。
三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羞辱、愤怒,像堵在胸口的一包**,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这里是殡仪馆。
死人才有资格在这里流泪。
她放下唇膏,走到角落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过她烫得发红的掌心。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又疲惫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她把脸埋进冷水里,憋了十几秒,才抬起头。
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水池里。
她又吸了一口气,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回到操作台前,拿起化妆棉,重新沾上粉底。
小娟的遗体安静地躺着。
这个女人,死了都没人收尸,被人从楼梯间推下来,撞在墙面折了颈椎,面部大面积擦伤。
蒋欣怡的手指刚碰到遗体的脸颊,指尖一凉,猛地,一道强光在她眼前炸开。
像闪电在眼皮里炸开,鲜红、惨白、刺目的形状交叠。
那光里…
…有画面。
窄窄的楼梯间,没有灯。
水泥台阶冷冰冰的。
一个女人——是小娟——正往上爬,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一段录音界面。
一只戴金表、穿深蓝西装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用力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拽倒,撞向楼梯拐角的尖锐墙角。
一声闷响。
小娟的眼睛睁着,额头渗出血,沿着眉骨淌下来。
她拼命张嘴,像要喊什么。
“不该看的…
…不要看…
…”
一个男人的声音,阴冷低沉,从黑暗里传出来,像蛇在吐信。
男人蹲下身,去掰小娟的手指,从她手里抢走手机。
那表盘的玻璃上反射出一道惨白的天光…
…然后那男人回头了。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到他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像在笑。
“帮我…
…”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破碎气音,从小娟青紫色的嘴唇里挤出来。
那声音像一把刀,直直捅进蒋欣怡脑子里。
她看见小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戴金表、穿深蓝西装的男人。
“帮我…
…他说…
…他认识我…
…我不敢…
…”
画面猛地断裂。
“哐!”
蒋欣怡后退三步,后腰撞在冰凉的铁皮停尸台上,发出一声巨响。
她喘不上气,心跳得像擂鼓,额头全是冷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触碰遗体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指尖上,缠绕着几缕近乎透明的红色丝线,像蜘蛛吐的细丝,正轻轻摆动。
那丝线从**的心口位置蔓延出来,一直延伸到她的手心里。
而她顺着那根丝线往下看,丝线的另一端,在空气中延伸,穿过了墙壁。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丝干涩的气音。
“叮——” 脑海里一道声音响起来。
不是真的声音,更像一股意识扎进了她的神经:因果线已连。
触尸回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
**所有残留情绪,将百倍作用于宿主。
蒋欣怡还没回过神,一道穿心的寒意夹杂着浓烈的惊恐、不甘、痛苦涌上来。
她干呕一声,捂住胸口,踉跄着蹲下去,后背抵着停尸台的金属腿。
那感觉像被人塞了一团冰进胸腔。
她能感受到小娟死前最后那几秒的恐惧——那是彻底绝望的眼神,被人从后面拽住头发时抽搐的恐惧。
还有愤怒。
无声的、燃烧的、只来得及在心中狂吼的愤怒。
她狠狠咬住拳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等那股寒意退去,她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操作台上那张已经化好妆的脸。
小娟的脸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可蒋欣怡知道,这个女孩死得有多不甘心。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那几缕红线还在。
而红线的另一端延伸到的方向…
…是从殡仪馆的侧门出去,穿过暮色中的街道——指向某个方向。
蒋欣怡站起来。
她的脚底板黏住了地面似的,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听见冷藏室的冷气压缩机在角落里轰轰运转,像一具**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喉咙里的咕噜声。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这双手,三年来只做一件事:给死人化妆。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她能看见更多。
门外传来唐浩的声音:“小蒋,吴少那几个可走了…
…你收拾干净,明天市里还有领导来视察,可不能出乱子啊——” 话音未落,蒋欣怡推开冷藏室的门,一步迈了进去。
铝合金的门板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站在冷藏室中央,冷气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排一排不锈钢停尸柜在荧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3号柜门的门把手上。
那里面停着今天下午**送来的另一具**。
男,四十岁上下,胸口被人连捅七刀,据说凶手至今没抓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碰。
但她低下了头,看见自己指尖那几缕红线,正微微震颤着,像要渗进冰冷的金属门板里。
“叮——” “检测到新因果线。
是否连接?
连接后可获取死者生前最后七分钟残影。
注意,残影不可逆,或对宿主造成精神冲击。”
蒋欣怡喉结动了动。
她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冷得她肺管子疼。
她说了一句话——这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在冷藏室里回荡:“连接。”
门把手在掌心冰凉刺骨,轧出一声轻响。
门外隐约传来唐浩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这一秒,她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