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山沟沟里却早绿成一片。
河水哗啦啦淌着，岸边草长得比娃还高。
村后那座山，树密得连鸟都钻不进去。
麦苗蹭蹭往上窜，篱笆圈着几间歪斜土屋。
这地方搁现在，发朋友圈能收获一百个赞。
可真住进来，连信号都没得找。
河对面小坡上站着个扎双丫髻的小丫头。
**绳都褪了色，脚丫子沾满泥巴。
五年前她还在写字楼里改文案。
甲方半夜三点发来“再年轻一点”
的修改意见。
做梦都想逃——
逃去没信号的古镇，睡到日上三竿。
结果黄金周挤在人堆里改方案，
连泡面都煮不熟。
烧糊涂那天，她听见自己“哇”
一声哭出来。
睁眼是张黑黢黢的脸，手里还攥着脐带。
胎穿？
她当时想翻白眼，可惜眼皮太沉。
五年了，青山看腻了，绿水喝够了。
现在看见鸡**都想啃两口。
肚子“咕噜”
一叫，她低头摸了摸瘪瘪的肚皮。
坡下几家烟囱冒烟，饭香顺着风飘过来。
得赶紧回去，晚了连菜汤都捞不着。
我刚想爬起来，背后就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阿星！我都来挖野菜了，你躺这儿晒太阳？等会儿见了阿婆，看你咋交代！”
尾音往上翘，带着点小得意。
这丫头嗓子是真亮，可话里那股子酸味，硬是把好听劲儿全冲没了。
我晃了晃脑袋，脚踩草皮的窸窣声就来了，还夹着几串叽叽喳喳：“阿星偷懒！阿宝姐带我们干活，你装死？”
五年过去，我早摸清了——这不是任何课本上的朝代，是叫大齐的地界。
风俗倒挺眼熟，跟唐朝那会儿差不离。
光这点像，就够我松口气了。
可也就这点像。
单说说话吧，十个字里能听懂仨就烧高香了。
哪本穿越小说写主角睁眼就能吟诗作对？现实是——舌头打结，张嘴就露馅。
好在我穿成个奶娃娃，连哭都不会，更别说讲人话。
没人怀疑我怪，反而让我安安稳稳学了两年多，才把这古话嚼烂咽下。
没语言垫底，啥霸总、啥宏图，全是白扯。
男的连酒馆小二都支使不动，女的连绣花针都递不对手。
耳边一群小姑娘嗡嗡嗡，我搓了搓耳朵，慢悠悠撑地起身，顺手掸掉裤腿上的草渣和泥点，才抬眼望过去。
人群正中间那个，就是阿宝姐姐。
七八岁的小丫头，粗布衣裳干干净净，没一个补丁。
脸蛋白 ** 嫩，一看就没怎么晒过太阳。
村里就她认字。
别的娃掰着手指算豆子，她已经能抄《千字文》了。
刘宝儿这名字听着亲，其实她是村东头刘家的大 ** 。
她家那七间木屋，在村里扎眼得很——就两户用木头盖房，另一户是村长家。
刘岑欣蹲在田埂上，低头数竹篮里刚挖的荠菜。
她跟刘宝儿一个姓，还是正经堂姐妹，血缘近得能听见对方打嗝。
村里娃起名讲究实在，“大壮”
“二丫”
满地跑。
她这名字倒像从书页里飘出来的，清亮又带点倔劲儿。
可不是那个整天捧书装模样的大伯取的，是娘熬着夜，在油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
阿娘此刻正灶台前忙活，锅铲敲得叮当响。
刘岑欣把竹篮往怀里搂紧点，冲刘宝儿咧嘴一笑：“阿婆让摘的野菜，满了。”
她嗓子有点哑，说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正月卖粮换束脩，家里只剩半袋糙米。”
“阿婆说，大伯吃饱才好念书，咱俩小娘子嘛……省点力气，饿得慢。”
她说话时脚趾在土里抠了抠，鞋帮子早磨出了毛边。
大齐朝姑娘能读书、能当差，可饭桌上的碗，照样先盛给男丁。
穷人家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旁边几个姑娘默默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子。
谁没试过饿得发慌时，干脆躺平不动弹？
刘家地不少，六十亩良田加一头牛。
可光供大伯读书，一年三税两役就掏空家底。
二叔做木匠的手茧比树皮还厚，挣的钱全填进这个无底洞里。
刘岑欣袖口破了，露出一截细胳膊。
她忽然抬手抓了抓后颈，那儿被蚊子咬了个包。
人群里有人悄悄挪开半步，站到了她身后。
还有人斜眼瞥向刘宝儿，眼神像刮刀子。
刘宝儿九岁，比刘岑欣大四岁，虚岁都十一了，在村里算半个大人。
爹教她认字，她眼尖得很，一瞧大伙脸色不对，立马绷住脸。
爸妈天天念叨，长房得端着体面，孝顺爷爷奶奶，还得照应族里人。
她压着火气，嗓门却拔高了：“阿星！野菜早采完咋不吱声？”
“散了吧！太阳都落山啦！”
话音没落，提着菜篮子扭头就走，连个余光都没留给堂弟。
刘岑欣望着堂姐气鼓鼓的背影，嘴角一翘。
嘿，身子缩成豆丁，心也跟着返老还童了？
看把宝儿姐气的，小辫子都快炸开。
估计她正咬牙切齿呢——又替家里忍下一口气，委屈全咽进肚子里。
肚子“咕噜”
一声，响得格外响亮。
他低头瞅了眼竹篮，撒开小短腿，追着夕阳往家跑。
晚饭赶在天擦黑前开饭。
穷人家省油，太阳刚偏西，全家老小就挤进堂屋。
木桌四方，大伙围坐一圈。
大伯吹牛说这叫长安新潮，比一人一案强多了，热闹！
可热闹归热闹，谁动哪盘菜，规矩写在脸上。
主位坐着刘老丈，五十出头，白发白须，背驼得像张弓，精神头倒足。
手边一碗浑酒，一碟醋芹菜，别人碰都不能碰。
旁边灰衣老妇是刘阿婆安氏，瘦得像根竹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木簪磨得发亮。
家里大事小情，她拍板的事儿，比老头还多两件。
老**最疼小儿子刘百里。
母子俩坐一块儿，三角眼往下耷拉，精明劲儿一个模子刻出来。
三叔脑子活络，小时候跟大伯学写字，后来送去县城当学徒。
现在在县里最大的酒馆当卖酒的，干得挺溜。
他早早就跟刘阿婆的堂侄女小安氏定了亲。
虽说沾点亲，可人家二十出头，仨儿子都抱怀里了。
老大青海四岁，双胞胎青河、青江才两岁。
海河江全占了，再添个娃怕真得叫青溪。
安氏连生三子，又是刘阿婆娘家人，在刘家说话都带风。
三房五口人，个个被宠得冒泡。
这会儿三叔三婶坐两头，仨小子排中间，坐得整整齐齐。
对面坐着大房一家。
大伯刘万里，在家横着走。
吃穿用全是 ** ，连最受宠的三叔都比不上。
人过三十了，县试还卡着，连个功名都没有。
可他是全家唯一念书的，老两口就指望他光宗耀祖。
外头还传一句：“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听着玄乎，其实就一个意思——考进士，啥年纪都不晚。
大齐科举跟后世不一样。
没那么多秀才，压根没“秀才遍地走”
这回事。
开国那年，秀才科直接没人考过，干脆废了。
现在只剩两条路：明经和进士。
前者简单，出路窄；后者难上天，但前途亮。
大伯身高七尺，脸白留须，自认是才貌双绝的读书人。
死磕进士科，宁可饿着也不碰明经。
为啥她一个小丫头懂这么多？全拜大伯所赐。
每年二月放榜后，他准在堂屋开讲座：“进士有多难？我三十五了，落榜正常！”
全家陪听，听得耳朵起茧。
这不，又来了。
按现代算法，大伯早奔四张了。
可人家穿米白圆领袍，戴青黑*头，标准文人范儿。
面前摆着个剥好壳的土鸡蛋，蛋白水灵灵泛光。
刘岑欣盯着直咽口水，肚子里咕噜一声响。
刘岑欣赶紧闭眼，死死咬住后槽牙。
心里直喊：那是给大伯补身子的！不是你的！
刚松口气，肚子突然“咕噜”
一声。
她猛地睁眼——不是她！
大伯母王氏正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三弟妹，孩子得教规矩。”
声音细得像针尖扎耳朵。
这调调，一听就是王举人闺女。
隔壁村那个考中过举人的老王家。
举人？这年头也就比识字强点。
县试、州试两关就封号，含金量嘛……啧。
可搁在村里，够她挺胸抬头三十年。
尤其爱拿“长嫂”
俩字当鞭子抽人。
小安氏“啪”
地把娃往怀里一搂，哭得震天响：“我苦命的儿啊！”
眼泪说来就来，鼻涕都快甩到碗里了。
旁边俩小子见状，“哇”
一声全炸了。
哭声叠着哭声，院里鸡都扑棱棱飞上墙头。
刘岑欣蹲在门槛上，盯着灶台直咽唾沫。
饭呢？再不开锅，她真要啃筷子了。
哪有小孩不嘴馋的？别嚎了，明早给你家三娃加个蛋！
刘阿婆嘴上没骂王氏，可护着堂侄女小安氏的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
哭得越响，分到的蛋越香。
虽说仨孩子分一个，舔一口蛋黄渣也算开了荤。
刘岑欣舌尖一卷，嘴里泛起淡淡腥香。
她默默盘算：自己要是也抹眼泪，怕是蛋没捞着，竹条先抽上身。
算了，不试。
她缩缩肩膀，继续盯屋里那出戏。
刘阿婆怕压不住王氏——人家娘家硬，她这婆婆腰杆子软。
王氏呢？憋着火，可婆婆再偏心，也是婆婆。
吵赢了脸面，输掉的是日日低头的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