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初的京市，秋老虎还赖着不走，空气里裹着一股子热烘烘的燥意。
京市大学正门口拉着一条大红色的**——“热烈欢迎2023级新同学”，**底下支着一排花花绿绿的遮阳棚，各院系的迎新志愿者坐在里头，有的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有的扯着嗓子喊“计算机系这边签到”，偶尔抬起头，目光在来来往往的新生里扫两圈。
姜烟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拖着个银色的小行李箱，从地铁口的方向慢悠悠晃过来，白T恤、浅蓝牛仔裤，帆布鞋上还沾着点灰。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连口红都没涂。
就这样一个不能再普通的女生，偏偏从她走出地铁口的那一刻起，周围的声音就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距离校门口还有二十米，一个正顶着日头给新生指路的学长突然站住了，手里的迎新标语牌——“文学院欢迎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愣了好几秒才弯腰去捡，捡起来之后又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神跟着那道身影一路漂移。
门口右侧的遮阳棚底下，一个学姐正跟旁边的同伴说话，话说到一半就断了片。她盯着从面前经过的那张脸，大脑空白了两秒，然后下意识拽住同伴的袖子：“我靠，那个女生……她是真人吗？”她同伴没回话，因为同伴也在盯着同一个方向。
连保安大叔都忘了开闸杆。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嘴张到一半，一双眼睛隔着老花镜片直直地望出去，直到那女生已经走到闸机边上了才猛地回过神，拿着遥控器按了好几下才把闸杆抬起来。
而姜烟本人，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周围。
她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两下，正在看校园地图。太阳有点大，她眯了眯眼，往遮阳棚的方向挪了两步，找了一片阴凉地儿站定，低头继续研究宿舍楼怎么走。
离她不远处，一个戴着口罩的女生偷偷举起了手机。
镜头对准姜烟，咔嚓一声。画面里，阳光斜斜地落下来，白T恤的少女站在遮阳棚的阴影边缘，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好看的阴影，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而她浑然不觉。
口罩女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拍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真人，来回对比了三次，最后深吸一口气，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发到了校园论坛上。
帖子的标题是：“**快来看！这个新生是真实存在的吗？！”
发帖时间：上午10点17分。
姜烟没看手机，她正对着地图导航拧眉。
“哪个无良设计师把女生公寓建在这么深的地方？”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拇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导航上的小蓝点转了个方向，“这走得绕半个学校吧……”
她刚要抬脚往右边拐，一个端着奶茶路过的女生突然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她身上撞过去。姜烟下意识往旁边偏了一步，那女生手里的奶茶脱了手，哗啦一下泼出去，一滴没浪费地扣在了旁边一个穿白裙子的学姐身上。
白裙子学姐当场石化。
“哎呦对不起对不起！”奶茶女生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余光瞟到站在旁边的姜烟，愣了一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姜烟也没多想，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别急，慢慢擦。”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调子，像午后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白裙子学姐接过纸巾，目光在姜烟脸上停了整整三秒，最终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低头擦裙子去了。
姜烟没在意这个小插曲，拖着行李箱拐上了右边那条路。她走得不快，步子散漫得跟逛菜市场似的，可道路两旁的视线却像向日葵认准了太阳一样，齐刷刷地跟着她转。
有人在遮阳棚里小声讨论：“这是哪个系的？有没有人认识？不知道啊，刚才报到名单里没看见……这也太好看了吧，素颜？真素颜？她刚才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我呼吸都停了，我以为我在做梦。”
姜烟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正低头看手机，忽然被一条消息提醒闪到眼睛。
“京市大学校园论坛新帖推荐：**快来看！这个新生是真实存在的吗？！”
配图是她刚才站在遮阳棚底下的侧影。照片拍得其实有点糊，毕竟隔着一段距离，但日光正好，角度正好，画面里那道清瘦的身影就像自带了一层柔光滤镜。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靠我靠我靠这是什么神仙颜值？！”
“学姐在线跪求：这是哪个系的学妹？速报！”
“我在现场，我可以作证，真人比照片还好看十倍。”
“不是，她真的没化妆吗？你们仔细看，她连眉毛都没画？？”
“这皮肤状态……是真实人类该有的吗？”
“搜了半天没搜到名字，哪位老哥给个情报？”
“在线蹲新生资料，急，我快要急死了。”
姜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又一个因为脸大呼小叫的人类。”她心想，“无聊。”
她退出帖子，切回导航，继续往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好，我是校园论坛的***，想确认一下你的身份信息，方便加个微信吗？”
姜烟看了三秒，直接长按删掉。
她又不是来社交的。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女生公寓楼下时，手机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是校园论坛的推送——她那栋女生公寓的楼层群里，有人转发了刚才那个帖子，底下瞬间刷出一排“**求认识她是住这栋楼的吗”的回复。
姜烟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麻烦。”
她收起手机，拎着行李箱迈进了公寓楼的大门。门里迎面走出来一个扎着双马尾的矮个子女生，一抬头看见她，整个人当场定住，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你是……”
“不是。”姜烟说了今天对陌生人开口的第一句话，语气平淡，“我是来报到的。”
她说完，绕开那个女生，径直朝宿管阿姨的值班室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压着激动的小尖叫：“我天，我竟然跟神仙住同一栋楼？！”姜烟脚步没停，越过她这个反应迟钝的人类，走进了值日室。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快点把宿舍号确认了，赶紧找到床铺，把行李放下来，然后出去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今天中午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吃碗面，谁也别烦她。而就在她走进值日室的同一秒，校园论坛上那个帖子已经冲上了两百多楼。
戴了口罩的女生又发了一条跟帖：“已确认消息，她是今年中文系的新生，名字叫姜烟。”
评论区的画风从“求名字”瞬间变成了“求****”。有人连夜把她那张糊照截了个图，做了个高清修复，发到了微博上。配文：“京大今年新大一，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在线等，挺急的。”
这条微博的阅读量，在接下来一小时里从几百暴涨到几百万。
一切都是从上午10点17分那一个帖子开始的。而那位撬动了整个校园论坛的主角，此刻正站在宿管阿姨面前，认真地在一本破破烂烂的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两个大字横七竖八地躺在纸上：“姜烟。”
宿管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字，皱了皱眉：“小姑娘，字得写端正点。”
“好的阿姨。”姜烟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放下笔，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下次注意。”
她拖着箱子转身往楼梯间走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身后那扇窗户里探出了好几颗脑袋，正在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她没回头。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那颗银杏树被风一吹，金黄的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有人在宿舍楼门口停了自行车，有人拎着外卖袋匆匆跑过，所有的一切都和往年任何一个开学日没有任何区别——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姜烟。
而这位姜烟本人，走上楼梯时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认认真真地记了一笔：“明天要去买块好吃的蛋糕。今天这趟路走得，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