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配率百分之九十一的不可控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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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警报响了。
不是演习那种,是“敌袭,全员进入战斗序列”的撕裂声。
陆沉从床上弹起来,脚趾踢到铁皮柜子角,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没顾上,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边套驾驶服一边往外跑。
走廊里全是人。
有人撞了他一下,他又撞回去,嘴里骂了一句。
对方没回嘴,因为那人正往反方向跑——往逃生舱的方向。
陆沉没跑那个方向。
他往维修舱跑。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维修舱门口了。
舱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最深处的角落里亮着一盏应急灯,光弱得像快要熄了。
他的心跳在耳朵里轰轰响,呼吸又急又浅。
可他站在那儿,盯着那道光,呼吸慢了一拍。
那台机甲就蹲在光里。
深灰色的涂装,像从煤矿里捞出来的,头部左侧有一道暗红色的裂痕,从眼眶斜劈到下颌,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它身上落满了灰,关节处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陆沉看着它,觉得它不像是被扔掉的——它像是在等人,等一个能开它的人。
他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是苏喻的声音,又尖又急:“陆沉,***站那儿干嘛?进来!”
他没回头,但脚已经跨进去了。
驾驶舱的舱门打开很慢,像生锈了,铰链在响,声音刺耳。
陆沉爬进去的时候,脚先踩到踏板,膝盖顶着侧板滑进去。
座椅是硬的,坐上去冰凉,跟训练营的模拟器不一样。
可他觉得这椅子好像认识他——座椅的弧度、靠背的角度、操纵杆的高度,都像是量着他的身体做的。
他坐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好像坐过这把椅子。
想不起来。
神经接入接口在后颈的位置,他摸到凹槽,把接口对准,按下去的时候听见“咔”一声,轻的,像骨头归位。
然后整个世界变了。
神经链接建立的过程是冰凉的,从第七颈椎向下蔓延,到腰椎时变成了灼烧。他感觉自己的脊椎像被人抽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的时候方向不对,拧着,疼得他咬住了后槽牙。
然后他发现自己能“看到”机甲的每一个零件了——左肩关节的润滑油已经干了,传动轴有轻微的偏转,零点三度,装甲板的焊缝有两处开裂,裂缝正在慢慢延伸。
他听见那个声音。
“你好,我是你的新搭档。”
声音沙哑,慢悠悠的,像一台上了年纪的收音机,信号不好,偶尔卡顿。
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刻薄:“你看起来像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去洗个澡行吗?”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谁?”
“断章,NRLS-X0,初代原型机。”那声音顿了顿,“你也可以叫我‘老东西’,我不介意,反正你也没别的叫法了。”
苏喻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尖锐得像刀片刮玻璃:“陆沉,神经接入已建立,同步率百分之六十七,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陆沉说,“这台机子会说话。”
“什么?”
“它说它叫断章。”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苏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紧了:“断章是封存项目,核心舱搭载的是实验性半自主智能,它说什么你都别信。”
“知道了。”陆沉说。
他撒了谎。
因为断章机魂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变了,轻了,像在说梦话:“你摸左耳的时候,那人也在看着你。”
陆沉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摸了一下左耳。
指尖触到那道疤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只是觉得该摸一下,摸完了,心里就踏实了,好像有人在旁边。
那道疤的触感很熟悉,像他摸过一万次,每一条纹路都刻在指尖上。
他收回手,把手放上操纵杆。
同步率跳了。
从百分之六十七直接跳到百分之七十四,七十六,八十一,八十七。苏喻在通讯里尖叫,声音尖锐得像要撕破耳膜:“陆沉,***在干什么?同步率超限了,给我回来!”
陆沉也想回来,但他控制不了。
他看到了一道影子。
模糊的,发着微蓝光的人形轮廓,站在他意识深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那人伸出手,像是在叫他,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陆沉看着那只手,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冲过去,想抓住那只手,想知道那人是谁。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意识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看着那道影子,看着它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那一刻,他心里那个空洞突然被填满了,又突然空了。
但苏喻的锚定力场像一根绳子,死死地勒住了他的意识,把他往回拉。
他听见苏喻在通讯频道里喊,一遍,两遍,三遍,声音越来越尖锐,像绳子勒得越来越紧。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撕扯,一边是那道蓝色影子,一边是苏喻的锚定力场,中间是他自己,被拉成两半。
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咬,咯咯响,后槽牙像要碎了。
“你看到了,对吧?”断章机魂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但每个字都砸在他耳朵里,像钉子。
“你是谁?”陆沉在心里问。
“你丢掉的记忆。”断章机魂说,“你每次超限同步后都会掉一颗,像扣子从衣服上绷下去。”
“那我为什么会看到你?”
“因为你在找我。”
然后苏喻的锚定力场全力收束。
所有绳索一起咬紧,像一口铁齿,在他意识上合拢。
他听见“嗡”的一声,蓝色炸开,碎玻璃一样,铺天盖地。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从某个地方硬生生拽了出来,像拔一颗钉子,***的时候带着血和肉。
然后没了。
维修舱静下来,断章的头垂着,红色裂痕还亮着,像炭火快燃尽,慢慢暗,慢慢冷。
陆沉歪在驾驶座里,脸埋在阴影中,胸口一起一伏,像睡着了,又像醒不过来。他的手指还勾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陆沉?”苏喻在通讯里喊他,一遍,两遍。
没人应。
她拔掉神经链接的插栓,操作面板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归零。
驾驶舱门打开时,一股冷气涌出来,夹着陆沉身上那股矿渣子味。
他还没醒,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按在左耳上,像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那道疤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着一丝温热,像有人刚刚碰过。
苏喻站在舱门外,没有进去。她看着陆沉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断章。工程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她身后,没说话,只把粉笔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断章左腿关节处画了一个圈。
画得慢,很慢,像在写什么重要的字。
“他看到了什么?”苏喻问。
工程师没回答。
他画完圈,把粉笔揣回口袋,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断章头部那道红色裂痕,然后继续走,没回头。
苏喻的锚定力场里,刚才闪过一道极微弱的心电图信号。
她感知到了,但没抓住,像一根线头,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以为是设备故障,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陆沉,看着断章,看着那道红色裂痕,突然觉得她好像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陆沉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疗舱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只记得左耳有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道疤时,手指停住了。
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想不起来。
他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像被人拿走了一样东西,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一直在找,从十三岁那年就在找,但他忘了自己找的是什么。
他听见断章机魂的通讯干扰声在舱内回荡,像从井底往上浮,远,轻,慢,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情绪。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我看到了一个人”,但喉咙发干,声音没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断章机魂又问了一遍,这次更轻了,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怕那个答案。
“我不知道。”陆沉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看到了一个人,但我不记得他是谁。”
“你记得。”断章机魂说,“你只是忘了。”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丢掉的记忆。”
陆沉闭上眼睛,感觉左耳的那道疤在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摸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该摸,不知道那个蓝色影子是谁,不知道断章机魂为什么认识他。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冷的医疗舱地板上,往外走。
苏喻站在门口,挡着他。
“你要去哪儿?”
“再进一次断章。”
“你疯了。”
陆沉看着她,眼睛没眨:“我找到他了。我要回去。”
苏喻没动,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你挡不住我。”陆沉说。
苏喻的呼吸变浅了,一秒多一次,一般人听不出来,但陆沉能。
她看着陆沉,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那你跟我一起。”
陆沉愣了一下。
苏喻已经侧身让开了门。
舱门外,维修舱的方向,断章的红色裂痕在暗处亮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