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小时候我拿五毛钱买了颗橘子糖。
当晚弟弟高烧送急诊,差五毛钱凑不齐住院押金。
最终双眼被烧坏,变成了**。
爸爸跪在病房门口指着我哭:
“就因为你嘴馋,你弟弟这辈子毁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花过一分多余的钱。
同学过生日请客,我说不饿。
冬天外套破了洞,我说不冷。
十九年来,多买瓶矿泉水,我都觉得是罪过。
所以查出脑子里长了东西后,我没跟任何人说。
治疗要花钱,花的是家里的钱,花的是弟弟的钱。
我不配。
我找了份日结的工作,穿着玩偶服在商场门口发**。
可那日我却撞见了爸爸和弟弟。
弟弟没带墨镜,没拿盲杖,两只眼睛深邃又明亮。
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刚想靠近,就听见弟弟抱怨。
“爸爸,我还要装多久的**啊,在家连游戏都打不成!”
爸爸笑着哄他:
“乖儿子再忍忍,要不是为了治好你哥乱花钱的毛病,也不用演这么一出。”
我愣在原地,闷热的玩偶服里,鲜血突然从鼻腔涌出。
原来弟弟的瞎是假的,我的罪孽也是假的。
只有我的病,是真的。
......
“发个**怎么还流鼻血了?”
商场主管粗糙的手指点在签到表上。
我回过神,隔着玩偶服厚重的头套,胡乱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鲜血已经顺着下巴滴进了毛绒衣领里。
“对不起。”
我的声音闷在头套里,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遥远。
主管把两张五十块的纸币拍在桌上。
“算你半天工钱。”
“赶紧走人,别弄脏了衣服我还要扣钱。”
我脱下那件沉闷的衣服,把一百块钱攥在手心里。
钱被汗水和血水浸得有些发潮。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在商场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弟弟没戴墨镜,没拿盲杖。
爸爸笑着夸他演技好。
十九年。
我替一个假**,赎了十九年的罪。
走到小区楼下时,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诊断书。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着脑部胶质瘤晚期。
没救了。
推开家门,客厅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电视声。
爸爸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
弟弟坐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里的动漫。
听见开门声,弟弟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在空中胡乱摸索。
“爸爸,是哥哥回来了吗?”
爸爸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塞进弟弟嘴里。
“是你哥。”
“成天见不到人影,也不知道在外面野什么。”
我换好鞋,走到客厅。
爸爸连头都没抬。
“去把厨房的地拖了,你弟弟刚才不小心把水洒了。”
“他看不见,你长着眼睛也不知道多干点活。”
我站在原地,看着弟弟嚼着苹果,嘴角还挂着汁水。
那双明明能看见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微微颤抖。
“好。”
我拿起拖把,走进了厨房。
冰凉的水花溅在脚背上,我忽然想起了十九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一年我六岁。
隔壁的小孩吃了一颗橘子糖,我馋得厉害。
偷偷从抽屉里拿了五毛钱,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颗。
当晚,弟弟突发高烧。
妈妈背着他跑到镇上的卫生所,还差五毛钱才够住院押金。
医生说耽误了时间,高烧烧坏了视神经。
弟弟成了**。
那天晚上,爸爸让我跪在冰冷的泥地里。
他没有打我,只是用一种极其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就因为你嘴馋,你弟弟这辈子毁了。”
“顾清寒,这笔债,你要用一辈子来还。”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我的脊骨上。
从那以后,我再没花过家里一分钱。
同学吃零食,我躲在厕所里喝自来水。
冬天外套破了洞,我用胶布贴住,告诉爸爸我不冷。
我以为我在赎罪。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只是他们为了治好我“乱花钱”的毛病,设下的一个局。
“哥,你在厨房干什么呢?”
弟弟摸索着走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
“我有点渴了,你给我倒杯水吧。”
我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装作无辜的脸。
“水壶就在你手边。”
弟弟的手顿了一下。
他依然闭着眼睛,嘴唇委屈地撇了下去。
“我看不见啊,万一烫到手怎么办?”
爸爸听见动静,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过来一把推开我。
“你弟弟眼睛看不见,你让他自己倒水?”
“你这心怎么这么狠?”
爸爸熟练地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弟弟手里。
我看着那杯水。
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烫。
“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如果弟弟的眼睛能治好,你要花多少钱?”
爸爸倒水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打量着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弟弟靠在爸爸肩膀上。
“哥哥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他了?”
爸爸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眼神更加凌厉。
“顾清寒,你弟弟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你心里没数吗?”
“只要能治好他,**卖铁我都愿意。”
“但你别想拿这事来逃避你该负的责任。”
我垂下眼睫。
**卖铁都愿意。
可我的病,连看医生的挂号费,他都嫌贵。
上个月我头疼得在地上打滚。
爸爸只是丢给我一片过期的止痛药。
他说去医院就是浪费钱,弟弟复查眼睛还要攒钱。
“我今天发了**。”
我把口袋里那一百块钱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给你。”
爸爸看了一眼那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
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他把钱收进口袋里。
“算你还有点良心。”
“你弟弟最近说想听小说,明天你去给他买个盲人专用的听书机。”
弟弟闭着眼睛笑了。
“谢谢哥哥。”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杂物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鼻腔里的温热再次涌了出来。
滴在水泥地上,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门外传来爸爸的声音。
“子默乖,明天爸带你去吃肯德基。”
“记住了,出门要把墨镜戴好,别让你哥看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