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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长明最厌恶女子施粉黛。
他一道令下去，满城脂粉铺关了九成。
我嫁他四年，没擦过一回口脂。
唯一一次开口，是三年前生辰，想讨一盒薛记桃花膏。
他训了我半刻钟，说我不该起这个心。
直到庶妹来府上要求一盒口脂。
我刚要回绝。
宋长明已经拿着一盒口脂走出来。
我站在旁边，手心发凉，“这不合规矩。”
他眼皮都没抬，“规矩不就是我定的吗？”
庶妹接过那盒口脂，当场打开，抿了一点在唇上，抬头问他：“好不好看？”
他看了三息，然后说：“浅了，回头我亲自让薛掌柜给你调才好看。”
我愣了愣：“你不是最不喜粉黛？”
“薛记的不一样，调得素净。”他又看了一眼庶妹的唇，“明天我就解了禁令。”
庶妹捧着口脂盒，歪头笑着：“**真好。”
我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水缸。
里面那张脸素了四年，灰扑扑的，像个笑话。
抬手，把鬓边那支他送的白玉簪摘下来，搁在水缸沿上。
素净的日子，我过够了。
往后我想要红的。
……
宋长明低头看见那支白玉簪，眉头拧了一下。
“知礼，你摘簪子做什么？碎了怎么办？”
他走过来，抬手要把簪子重新插回我发间。
我偏头躲开，“不用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语气沉下来：“别闹，这是我送你的定亲礼。”
沈知瑶探过身来，盯着他指间那支簪子看了两眼，弯起眼睛：“定亲礼？这个我喜欢，姐姐，借我戴几天好不好？”
我还没说话，宋长明已经笑了一下，“好啊。”
他绕到她身后，抬手，把那支白玉簪**她鬓边。
沈知瑶愣了一瞬，歪着头问他正不正。
他看了一眼，说：“手生了，是有点偏了。”
指尖拨了拨簪尾，替她扶正。
簪子尾端雕着的是一朵小小的兰。
当年他亲手替我刻的。
那时他说从此只为我簪发。
如今他用同一只手，插上了另一个人的发间。
手法是生涩了一点，毕竟婚后四年再没给我簪过了。
我抬步走出院门，贴身丫鬟馨儿又追了上来。
“夫人，老爷说让您去厨房备几碟菜。”
我停住脚，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那便当做最后一顿饭。
我转身去了厨房。
火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传来沈知瑶的笑声，隔着一道墙，脆生生的。
我晃了晃神，眼泪掉进锅里，嗤啦一声，我才发觉。
端菜上桌时，沈知瑶坐在他右手边。
“这是我的位置。”
沈知瑶偏头看了看我，没动：“我就喜欢坐这里，姐姐你让让我。”
我站着没动：“起来。”
她转头看宋长明，声音软下来：“**——”
“好了。”他搁下筷子，“一个位置而已，坐哪不是坐，跟**妹还分这么清?”
宋长明一向最注重礼仪尊卑。
三年前我坐错位置，被他罚去祠堂抄了一夜女则。
拉开左手边第三个位置坐下。
沈知瑶夹了一块桂花糕，嚼了两下，皱起眉：“这个太甜了，**你尝尝。”
她把自己咬过的那块递到他嘴边。
一向主张男女有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张嘴接了。
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下次少放半勺糖。”
两勺半，是当初他和我一道定下的。
他说这个甜度刚好，不腻不淡，就像我们一样。
现在他却说少放半勺。
身上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得死紧，勒得肋骨发闷。
“**，你待会带我去街上逛逛好不好?我好久没来京了。”
他搁了筷子，拿茶盏抿了一口：“嗯。”
“那姐姐呢？”沈知瑶笑着看了我一眼，“姐姐要不要去?”
宋长明抬了抬茶盖，吹了吹浮沫。
“她不用，她不喜欢逛街。”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
茶盏的热气笼在眉间，把他的表情模糊了一半。
我不喜欢逛街。
是我不喜欢吗？
我站起来，解了围裙。
他低头看着那团围裙布，眉头拧起来：“你要去哪？”
“出府。”
“胡闹。”他终于抬头看我，“你一个妇人怎么能出府门?”
我笑了一下，自顾自走了出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
庶妹扯了扯他袖口：“**，藕片凉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那碟藕片，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叫住我。
府门外，老婆婆的摊子上，绒花朱红厚实，像傍晚的霞。
我掏了三文，别在鬓边。
红的。
不用谁替我戴，不用谁替我扶正。
我自己的头发，我自己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