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灌进领口，冰凉刺骨。
能让被按在东江市南巷的青石地上，后脑勺磕在路沿砖上，眼前一阵阵发黑。灰狼帮的秃三蹲在他面前，拎着半截钢管，咧嘴笑：“能让，你说你老老实实跪着多好，非要去***告我们？”
喉咙里堵着一口血，能让说不出话。三天前，妈走了。两天前，粮油铺被灰狼帮“**”了。一夜前，他攥着那张母亲攒了半辈子的存折去***。这辈子唯一一次把腰挺直，换来的是四个人围着他打了整整十分钟。
钢管抡起来，风声嗡了一下。
能让闭上眼。忽然，他胸兜里那枚从小到大一直戴着的碎骰子猛地发烫——米粒大小的银色光点从裂缝里挣脱出来，咻地钻入他的眉心。
世界停在那一瞬，然后，崩碎。
……“小能让，起来喝粥了。”
能让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那盏掉了漆的旧吊灯，裂痕还在，那是他五岁时用竹竿挑下来的。窗外槐树叶子绿得晃眼，阳光从纸糊的窗缝漏进来，落在**递碗的手背上。母亲活着。蓝布围裙，眼角细纹，端着一碗白粥。
他的嗓子一下子紧了：“妈。”
“做噩梦了？”母亲把粥碗放在床沿，“粥凉了再喝对胃不好，赶紧的。”
能让掐了一下手背。疼。是真的。他重生了，回到十六岁这年，铺子还在，母亲还在，灰狼帮的爪子第一次伸到南巷那天。
他低头摊开左手。掌心里，米粒大小的银光悬着，温热，像活物一样微微搏动。一个模糊的意思传进脑海：十秒。这东西能让他把时间拨回十秒前，但只能用一次。
一次。十秒钟。
他把银光攥进拳头，忽然站起来，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妈，今天有人来店里吗？”
“张婶早上顺嘴提了句，”母亲擦着灶台，“说灰狼帮今天在街口挨家收什么‘街道维护费’。”她的声音淡下去，显然不愿多提。
能让把整碗粥几口喝完，抹了嘴：“我出去转转。”
他没走正街，而是从院后绕到了南巷口。眼睛一抬，远远看见灰狼帮的秃三带着两个马仔，把卖烧饼的赵老头掀翻在地，皮鞋踩在装面粉的袋子上，弯腰去捡柜里的零钱。
“老东西，这点钱打发要饭的？你这个月的‘维护费’是***，不给，就甭摆摊了。”
赵老头捂着胸口，嘴唇哆嗦：“三哥，我前天刚交过一百……”
“那是你孝敬爷的见面礼，不算。”秃三揪着他的咸菜领子。
围观的人围了一圈，没一个敢出声。上一世，能让端着两百块钱挤进人群，替赵老头补上了这儿，还哈着腰说了句“三哥，小本生意，有缓儿就好”。结果那以后，灰狼帮就盯上了老实好拿捏的“让记粮油”。一个月涨到五百，后来涨到一千，到最后，他们想要的已经不只是钱，而是铺子乃至整条街。
使不得，这辈子不能这么干。
这一世，他手里没有二百块。
能让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银光，烫成了一枚小太阳。他攥紧拳头，从人群边缘挤进去。没有喊，也没跑，反而径直走到秃三面前，弯腰把赵老头扶起来。
这副脸，上一世就是人们眼里的“乖崽”，温和的鹿。让笑意堆在眼角，声音带着点怯：“三哥，赵爷爷他腿脚不好，你要是把他打出个好歹来，这摊子岂不是连下个月的茶叶蛋钱都交了？”
秃三的目光搬过来，上下扫了两眼。忽然咧嘴：“这不姓让的吗？正好——”他抖开一张皱巴巴的纸，“你家粮油铺上年度的‘维护费’两个月没交了。二百加欠账，一共一千，现金，今天就结清。”
两个马仔一左一右笑。
能让也笑了笑：“一千太大，街上数钱别人眼红。去我家里拿吧，巷子进去没几步，你也不是不熟。”
秃三盯着他。以前这小子见谁都低三下四，今天倒是笑得客气，可偏偏那双眼睛叫人心里发毛。不过再想，一个十六岁的软蛋，屋里头就剩一个老娘，能翻出什么浪来。他把烟头弹到地上，朝马仔一挥手：“走，去让记粮油。”
能让扶着赵老头在台阶上坐下，小声说了句：“赵爷爷，您歇会儿。”直起身，带头走进巷子。
身后，三个影子踩着他的脚步追上来。
阳光斜斜地劈进巷口，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像四条蛇。能让步子不急，手指在裤兜里攥住了那粒银光。他可以现在倒转十秒，逃开这次的麻烦，可是然后呢？秃三今天拿不到钱，明天就会带更多人来。十秒，杀不掉一条街的狼。
那就换个办法。
让记粮油铺的后门在第五十步。他能感觉到脖子后面的风开始变得凶起来，秃三的声音笑吟吟的：“小能让，你走这么快干嘛？等等三哥嘛。”
推开后门，能让跨过门槛，不进里屋，而是反手把门带上了。秃三在门外停了半步，也没多想，一脚踹开门板——廊道里很暗，只有天窗漏下来的一道灰光。
能让站在光里，低着头，手里攥着那粒滚烫的银光。他抬脸，目光清亮的，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三哥，一千我没有。”
秃三变了脸色：“你耍老子？”
两个马仔跨进来，开始卷袖口。
能让退了一步，呼吸快，手也在抖。他很怕。上一世的棍子打断他肋骨的记忆太深，但他没跑。他把手摊开，银光在掌心亮了一瞬，他小声说：“我只有十秒钟，够还你一条胳膊。”
秃三嗤笑，一步跨过来，手摸向腰间。
就在这时，让能的目光越过秃三的肩头，落在后门被风吹开的门缝外。那道门缝里，他看到自己家的方向，人群又躁动起来，有人尖声喊了一句：
“街口出事了！灰狼帮把老赵的摊子砸了，见谁咬谁！”
秃三愣住，三层外三层地，他竟然转眼望向声音方向。那两个马仔也相互看看。
让能也愣了，攥着银光的手指微微发怔——不对。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也没让赵老头喊话。街口……为什么突然乱起来？
门外那声呼喊越来越近，听得出是张婶的嗓子，又急又慌：“不能让他们打过来啊……他们提刀了！”
秃三自己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头去看。能让抓住这个没人注意他的功夫，把银光深深按进掌心，一转身，从柜台后抄起一把称粮用的铁秤砣，抄在手里。
事已经起了，他拦不住。但今天这一棍，他要从灰狼帮自己手里，抢一个更狠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