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闹钟在枕头底下来回振，把周沉从很浅的梦里拽出来。他眯着眼摸到手机，锁屏的冷光照亮半张脸，下一秒，他彻底清醒。
2月28日 星期三 07:05
距离2024年高考还有100天
100天。
这个数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周沉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播了一条通知：2024年高考延期一个月，7月7日开考。他当时盘腿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手机弹出一条班群消息，**发了一串“**”。他骂了一声，把日历翻到7月7日，屏幕上的新倒计时显示“130天”。
现在，130没了。日历里，高考日程端端正正躺在6月7日。没有7月7日，没有延期。
他坐起来，把手机举到眼前，点开日历手动同步。刷新，转了两圈，结果还是6月7日。他退出日历，重新打开班群，聊天记录翻到昨晚，只剩作业打卡、答案接龙和几个没营养的表情包。没有“**”，没有“延期”，没有那几十条滚动消息。
他朝客厅喊：“妈，你记不记得昨晚新闻联播说，高考延期了？”
母亲的声音隔着油烟飘过来：“延什么期？高考什么时候延过？别想东想西的，赶紧吃饭。”
周沉站在卧室门口愣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切回日历。那个“6月7日”的方块红字像是嵌在屏幕里的，动不了。
他坐到餐桌前，筷子夹起一个煎鸡蛋。油香扑鼻，他一点胃口都没有，沉默三秒又把话题捡起来：“妈，我昨晚是在沙发上看新闻的。你也坐在旁边，你还说了句‘今年怎么延这么晚’。”
母亲背对着他，往保温杯里灌热水，头也没回：“你昨天吃完晚饭就进房间了，说要刷题，门都没出。哪来的沙发上看新闻？”
周沉筷子顿了顿。他没进过房间，他记得自己明明在客厅坐到九点。可母亲那种笃定的语气，让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弄混了。
出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一盏。他身后的防盗门“咔哒”关拢，小区中庭的空地里，电子屏正播放红色标语：“十年磨一剑，百日铸辉煌。距离高考还有100天。”
周沉仰头看了两秒。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那个红色的“100”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学校**挂在黑板正上方，白底红字：一百天，拼一个青春无悔。
**已经坐在位子上，转着一支中性笔，看到他进来，咧开嘴笑：“周沉，听说你昨晚做梦梦到高考延期了？”
周沉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下午在学校说的啊。你说你在网上看到一条通知，大家还围着你看了半天。”**划开手机，屏幕转向他，“后来你又在群里发了一句‘高考延期了’，不到三十秒就撤回了，说自己眼花了。你看，系统里还有撤回记录。”
班级群里，昨晚21:03那处，确实有一条灰白小字：“周沉撤回了一条消息”。时间正好夹在两条打卡消息中间。
周沉盯着那条撤回记录。他记得昨晚那条消息发出去后，群里的消息如潮水般涌来，他根本没有撤回，也没想过要撤回。
“那你记得我撤回前发的是什么吗？”
“你说……‘啊，看错了。’”**说完，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没事，**前紧张嘛，正常。”
周沉不吭声了，低头把书包挂上桌角。他知道自己昨晚发的是另一句：“**，真延期了，高考改7月7号了。”
****的撤回记录摆在眼前，他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反驳的落点。上午四节课，他几乎半句都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抛物线的标准方程，粉笔头敲得黑板咚咚响，窗外有鸟叫，空气里一股潮湿的灰尘味。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耳朵里什么都装不进去，只有那句“你眼花了”循环播放。
**不是那种会配合别人说谎的人。班主任***也这么认为吗？
课间，周沉去了办公室。***正低头批改试卷，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他，目光停了一下：“周沉？来，坐。”
周沉没有坐，站在她办公桌侧面：“老师，我想问一下高考延期的事。”
***放下红笔，拉过桌边一本厚厚的蓝色本子。“我发现你这两天状态不太好。”她翻开本子，翻到其中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昨天下午第三节课后，你来找过我，让我帮你查那条‘高考延期’的消息。我当场上***门户网站核查，确认没有相关通知。你自己说‘老师，是我看错了’，并在谈话记录上签了字。”
周沉低头看。本子上印着“学生心理状态访谈记录表”，日期是2024年2月27日，谈话内容是班主任对学生反映的“高考延期传闻”进行核查。最后一行写着：学生确认系误传，情绪稳定。签名处，是“周沉”两个字。
那两个字跟他平时的笔迹几乎一样，可“周”字最后一笔微微翘起，他写字从来不这样收笔。
“老师，这字不是我签的。”
***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了他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极轻、极克制的微笑：“好，老师知道了。你先回去上课，别把弦绷太紧。”
那个微笑让周沉后背发凉。***没有反驳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他当做一株需要轻拿轻放的盆栽。她不信他，也不再跟他争。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一阵穿堂风灌过来，他手心冰凉。
午饭时间，周沉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他把手机架在餐盘边，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划。他试了所有能想的***：高考延期、***通知、2024年高考时间调整、7月7日。
没有。
和他记忆相关的内容，一条都没有。
倒是翻到一条2020年6月的旧公告：受疫情影响，全国高考推迟一个月举行，7月7日开考。那是真实存在的，隔着四年的旧闻，****。周沉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2020年延期发生过了，那么昨天再发生一次，从逻辑上未必不可能。可所有人，所有网站，所有官方记录，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调出浏览器历史。昨天21:04，他确实点开过一条“高考延期”的热搜。历史记录还在，但点进去，页面失效，只跳出一张冰冷的空白页。他截了图，存进相册。截图能证明什么呢？一张打不开的网页，谁也说服不了。
下午的课，他继续坐在教室里，像一个零件被卡进一台正常运转的机器，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有他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对不准卡口。**递过来一张便利贴：“放学去吃麻辣烫？林涛也去。”周沉摇摇头，把便利贴还了回去。
放学后，太阳还亮着，光线偏黄，落在一排排自行车棚上。周沉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学校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看电子屏上那个“100”换成了“99”——等等，没有换。屏幕还是显示“距离高考还有100天”。今天明明过去了一天，应该变99了。这屏幕更新慢。他自我解释，一脚蹬上自行车。
回到房间，他把书包扔在椅背上，从书堆里抽出一本还没写过的空白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写下三行字：
2月28日，星期三。
记忆：昨日《新闻联播》宣布高考延期一个月，7月7日开考，昨晚手机倒计时130天。
现实：高考6月7日，倒计时100天，所有官方来源均无延期记录。
他停了一下，又用红色水笔在下面加了一行：所有旁证，都指向我看错了。
写完，他拿尺子在“记忆”和“现实”中间画了一条竖线，把左右两边的词汇隔开。右侧空白处，他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字：30。
三十天，不多不少。
他在下方列出明天要验证的内容：“如果明天醒来倒计时变99，说明现实按6月7日运行。如果仍显示100，说明今天重复。如果变成130，说明另一条时间线正在靠近。”他把这段字读了四遍，最后在末尾画了个对勾。
写完作业已经十一点。他关灯，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的事太多，多到困意像失灵的闸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束亮光晃醒。
手机屏幕亮了。
周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眯着眼看向床头柜。手机正对着他，锁屏上弹出一条白色通知，字很大，硬邦邦地砸进他眼里：
***经研究决定，2024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时间调整为7月7日、8日举行。
周沉猛地坐起来。困意瞬间被抽空，他一把抓过手机，指尖刚触到屏幕，通知的白色块刷地消失了，像一块冰掉进热水里。他按亮屏幕，锁屏界面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指纹解锁，打开通知中心，空。打开短信，空。打开日历，没有任何新增事项。他再退到锁屏，重新按亮，目光扫过右上角的时间，整个人停住了。
2月29日 星期四 02:33
2月29日？他睡前还是2月28日，日历跳到了第29天。今天到6月7日只剩99天了。他盯着锁屏下方那个倒计时数字，脑子飞快地算了一遍：3月31天，4月30天，5月31天，6月7天，加起来正好99天。
可屏幕上明晃晃写的还是：距离2024年高考还有100天。
日期已经跳到了2月29日，倒计时却还停留在100天。手机里的世界，在这两个小时里，悄悄裂开了一条缝。周沉没有关屏幕。他解锁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锁屏按了一下。咔嚓。照片里，那张锁屏清晰可见：2月29日凌晨2:33，距高考还有100天。
一个不该同时出现的组合。
他保存完照片，用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光滑的触感，心跳快得听得到自己的呼吸。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昨天那段话下面补了一行：
2月29日，02:33。日历已经走到了前面，倒计时还停在昨天。有人借走了一天。三十天里，恐怕每一天都会这样被借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再睁眼时，闹钟正响。他摸到手机，锁屏上时间跳到7:12，旁边清清楚楚写着：
2月29日 星期四
距离2024年高考还有99天
99。变回去了。他想象不到自己会因为“99”这个数字松一口气，但那一瞬间，他的肩膀确实低下来了几厘米。他打开相册，找到凌晨那张照片，放大，确认。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还留在2月29日02:33，锁屏上的“100天”仍然清晰，也没有被修正。它就像一块从时间齿轮上掉下来的碎屑，被他收进了手机里。
周沉把手机塞进校服口袋，背起书包，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晨光从窗户洒进来，把墙上“决胜高考”四个大字拉得又长又扭曲。他的手在书包带子上收紧，指关节发白。
今天开始，他要从学校图书馆和旧资料里找线索。三十天，不可能凭空消失。如果全世界都忘了，那一定有什么东西，替他们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