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望田，你给我出来！"
**声音从教室门口炸开来的时候，我正在看黑板上那道数学题。
不是算，是看了一眼，答案就出来了。
然后教室门被猛地推开。娘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座位上拽起来。书包被带倒，哗啦一声掉在地上，课本、练习本散了一地。
"娘？"我懵了。
"念什么念！跟我回家！"**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学费都交不起，你跑来学校干什么？丢人现眼！"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听见有人在笑。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肯定在笑。
"娘，你先松手。"我压低声音，"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说？"**声音更大了，"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在这儿赖着？陈望田我告诉你，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这书你念不成了！跟我走！"
她拽着我就往门口拖。我踉跄了一下，脚踩在散落在地上的课本上，差点摔倒。
周老师从讲台后面绕过来，拦住我们："这位家长，你先别激动。有什么事到办公室说，别影响其他同学上课。"
"上课？"娘冷笑一声，"我们家娃连学费都没交，上什么课？老师，我这就把他领回去，不占你们的座位。"
周老师愣了一下，看向我："陈望田，你没交学费？"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确实没交。
开学那天，我天没亮就从家里跑了出来，揣着上学期的旧课本，直接到学校报了名。教务处的老师问我要学费，我说过两天交，先让我上课。老师看了我上学期的成绩单——全班第一，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我本来想，先占住座位，然后再想办法。哪怕去镇上搬砖、去工地扛沙子，我也要把学费挣出来。
可我没想到，娘会追到学校来。
"走！"娘拽着我出了教室，一路拖到走廊上。
到了没人的地方，她才松开手，叉着腰喘气。
"你是不是翅膀硬了？啊？"**声音在发抖，"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年三十晚上我跟你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三十六块学费！我们拿什么交？啊？"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当然听见了。
年三十那天晚上，别人家炖肉放炮，我蹲在柴草垛后面，听爹娘在屋里商量我的事。
"让他退学，上山放牛。"娘说。
爹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实在拿不出来，那也没有别的法子。"
那天晚上，我抱着课本在柴草垛后面蹲了半夜。玉米糊糊凉透了，喝了一口，从嘴里凉到胃里。
我知道家里难。
爹的棉袄胳膊肘磨破了，娘用旧布补了两块补丁，颜色都不一样。**鞋鞋底磨薄了，舍不得买新的，晚上就着煤油灯纳鞋底，纳一双要半个月。我自己的裤子膝盖上两个大洞，娘给补了两块圆补丁，同学们笑我，说我膝盖上长了两只眼睛。
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想读书。
"娘，"我抬起头，"学费我自己想办法。我可以放学后去镇上干活，搬砖、扛沙子、扫地，什么都能干。我不用家里出钱。"
"你能干什么？"**眼圈红了，"你才十一岁！谁要你？再说了，就算你能挣到学费，书本费呢？杂费呢？还有吃饭呢？望田，娘不是不让你读，是真的……读不起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我看着娘。她才三十多岁，头发就黄了，像干草。手背上全是裂口，冬天皲裂得出血。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娘，"我深吸一口气，"你还记得上学期期中**吗？我数学九十八，语文九十六，全班第一。***说我是她教过最用功的孩子。"
"记得又怎么样？"
"周老师今天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数学题，是五年级的内容，全班没人会。我看了一眼，就知道答案了。"我看着**眼睛，"娘，我不是读书的料吗？我是。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娘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
"哟，这不是陈望田吗？被娘拽回家了？"
我回过头。
**靠在走廊的墙上，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笑。他穿着那件崭新的蓝棉袄，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我就说嘛，镇上的学，不是谁都能上的。"**慢悠悠地走过来，"交不起学费就早点说嘛，赖在教室里多丢人。陈望田，**说得对，回家放牛多好，放牛不用交学费。"
**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咬着牙，没说话。
我看着**，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退学的。"
"哟，还嘴硬？"**笑了，"你拿什么交学费？**都把你拽出来了，你还装什么？"
"学费我自己挣。"
"你挣？"**像是听到了*****，"你一个十一岁的穷鬼，上哪儿挣？去偷还是去抢？"
我没再理他。
我转过身，看着娘。
"娘，你先回去。"我说，"我不会跟你回家放牛的。今天就算你把我拽回去，明天我还会跑回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你拽一次，我跑一次。"
**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我不是气你。"我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就是想读书。娘，你让我试一次。就试一次。如果期中**我考不进全班前三，我自己收拾东西回家放牛，不用你拽。"
娘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然后她忽然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哭了。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我从来没见过娘哭。她平时那么凶，骂人能骂半宿，可现在她蹲在走廊上，像个孩子一样哭。
"娘……"
"你这娃，怎么这么犟啊……"**声音闷闷的，"跟你爹一个德行，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哭了一会儿，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行。"她深吸一口气，"你要试就试。但我把话撂在这儿——家里一分钱都没有。学费、书本费、吃饭，全靠你自己。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回家。家里的牛，还给你留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两个馒头，中午吃。"她别过脸，"别饿着。"
然后她快步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就不见了。
我攥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布包，站在原地，鼻子发酸。
"演完了？"**的声音又响起来，"母子情深啊。可惜啊，感情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学费交。陈望田，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
我没理他。
我走到教室门口，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放回书包里。
然后我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周老师站在***，看着我，欲言又止。
"周老师，"我抬起头，"刚才那道数学题，我算出来了。"
周老师愣了一下："什么？"
"黑板上那道题。"我指了指黑板，"答案是四十七。解题思路是先设未知数，然后用路程等于速度乘以时间，列两个方程，联立求解。"
教室里一片安静。
周老师走到黑板前，看了看那道题，又看了看我，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道题，是她本来打算下午讲的五年级内容，超纲了。她写在黑板上，只是想让大家先看看，根本没指望有人能做出来。
"你……你以前学过？"周老师的声音有点抖。
"没有。"我说，"看了一眼，就会了。"
教室里炸开了锅。
**的脸瞬间白了。他刚才还在笑我，现在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周老师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然后忽然笑了。
"陈望田，"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学费的事，你别着急。我帮你问问学校，看有没有困难补助。你先好好上课。"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学费还没有着落，**不会善罢甘休，期中**的赌约还在前面等着我。
我翻开课本，拿起笔。
不管前面有什么，我都不会再退了。
从今天起，这间教室，这个座位，我保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