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急诊科走廊的日光灯闪了两下，又稳住。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雨腥味，叫号屏红字滚动，候诊区挤满了人，有捂着肚子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一个满头是血、被工友架着进来的。
江辰抱着一摞化验单从二楼跑下来，白大褂下摆湿了半截，鞋底踩在地上吱吱响。
“江辰！”
一声厉喝穿过走廊，陈宏站在护士站门口，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三支笔，表情像刚吞了只**。
“你送哪去了？”陈宏把一张单子摔在台面上，“8床的电解质你送到内分泌科去了？你脑子里装的是水吗？”
走廊里有几个人扭头看。江辰嘴唇动了动：“我……8床和9床的单子名字太像了，我——”
“像？”陈宏打断他，“你当医院是你家菜市场？看菜下碟呢？这都第三回了！实习三个月，出了多少错？”
江辰没再辩解，低头，把化验单捡起来。指节发白，单子边角被攥出褶。
“重新送。”陈宏转身走，又停住，“对了，月底考核，你那个转正名额——”
他侧过脸，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悬。”
江辰站在走廊中间，白大褂上溅的雨渍洇成一片深色，像块没洗干净的旧抹布。
他绕到走廊尽头，靠墙蹲在病案车旁边，一页一页地整理被水汽洇湿的病历纸。手机震了。
“喂。”
“江辰，你出来一下，我在医院后门。”
是王莉。
雨小了一些，后门的屋檐滴着水串。王莉站在台阶下，撑着伞，头发挽得利落，脸上没化妆，但很干净。她看了他两秒，开口。
“我们分手吧。”
江辰愣了一下：“……现在？”
“什么时候都一样。”
“你听我说，我下个月就能转正，到时候——”
“转正。”王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像疑问，更像盖章，“江辰，你今年二十四了。实习三个月，被骂了三个月。你跟我说转正？”
“陈宏那个人你知道的，他就是——”
“我不想知道他是什么人。”王莉打断他，“我就知道你一个月到手三千二，房租水电一扣，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我妈上次住院，你连一千块都拿不出来。”
江辰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这个人，心不坏。”王莉的声音软了一点，但更让人难受，“可是我真的看不到未来。你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给我未来？”
她说完就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搁在台阶上，转身走了。
雨又开始变大，钥匙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江辰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衣领往下灌。他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说“以后你做医生，我做护士，咱们俩就在一个医院上班”——那时候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哭出声，就是抖。
手机又震了，科室群里陈宏发了一条语音：“今天夜班，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出岔子。”
他站起来，把钥匙揣进兜里，往回走。
急诊科的大门就是这时候被撞开的。
四个浑身湿透的便衣男人抬着一副担架冲进来，雨水从他们身上淌了一地，打头的那个三十来岁，寸头，黑T恤贴在身上，露出一截腰间的皮套，吼了一嗓子。
“医生！快叫主任！这是**！”
整个急诊科静了一瞬。
值班医生周敏跑过来，看到担架上那位老人的脸，嘴唇青紫，面色灰败，一条胳膊垂在担架边，手上全是老人斑。周敏伸手探了探颈动脉，脸色变了。
“快，推进抢救室！心电监护、血氧、建立静脉通道——”
便衣寸头拦住了她：“你不能动他。”
周敏一愣：“什么？”
“**的情况，你们处理不了。”寸头压着嗓子，目光扫过急诊室，“你们主任呢？我要见你们主任。”
“陈主任在楼上会诊，已经通知了，马上下来。”
“多久？”
“五分钟。”
寸头眉头拧成疙瘩，回头看担架上的人，老人呼吸已经很浅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他咬了咬牙：“五分钟太久。”
抢救室里，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已经乱了，忽快忽慢，像一条即将崩断的线。周敏站在床前，手微微发抖。她刚工作两年，没见过这种阵仗。
“血压测不到……血氧掉到七十了……”
寸头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
“你们谁能上？先稳定住，等主任来！”
没人动。急诊室里的几个年轻医生面面相觑，周敏嘴唇发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老人身份摆在那，万一出了事，谁碰谁担责。
寸头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浑身湿透、白大褂下摆还在滴水的实习生身上。
“你——过来！”
江辰被推了一下，踉跄着进了抢救室。
“你是医生对吧？快，看看**的情况。”
“我……我是实习的。”
“实习的也是医生！”寸头嗓门大，但声音里带着颤，“你过来，先稳住人，等你们主任来！”
江辰被推搡到床边。老人的脸近在咫尺，灰白得像一张旧宣纸，眉头紧锁，嘴唇乌紫。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刺耳的报警，心室颤动。
周敏低声说：“准备除颤——”
江辰下意识伸出手，搭在老人的左腕上。
脉搏几乎摸不到。
但就在他指尖触到那层干枯皮肤的瞬间，脑子里嗡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劈过来，紧接着，一声苍老的叹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三百年了……”
那声音像干枯的树皮在摩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凉。
“……总算等到了一个能承我衣钵的传人。”
江辰猛地抬头，抢救室里的人还在忙乱，监护仪还在叫，寸头还在吼，周敏还在喊除颤仪到位。可那道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脑海里，就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
他的手指下，老人的脉搏突然跳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突然动了动尾巴。
江辰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那道声音消失了，像从没出现过。抢救室里乱成一锅粥，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刺得人耳膜发疼，周敏拿着除颤仪的手在抖，电极片贴了两回都没贴稳。
“闪开！”
陈宏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他三步并两步冲到床边，白大褂带起一阵风，一把推开挡路的江辰：“谁让你动病人的？”
江辰被推得撞在仪器架上，后腰磕得生疼。他没吭声，目光还黏在老人脸上。
陈宏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波形，眉头拧成川字：“室颤，准备二百焦。周敏，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快。”
周敏手忙脚乱地拆开注射器，针尖扎进输液管的时候抖了一下。陈宏接过除颤仪，充好电，往老人胸口一压：“都让开！”
咚。老人身体弹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波形顿了顿，又变回混乱的锯齿状。
“再来。”
咚。第二下。波形还是乱的。
陈宏额角渗出汗：“周敏，三百焦准备——你愣着干什么？快！”
周敏的手抖得厉害，针管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抢救室里的空气越来越重，寸头站在门口，攥着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老人。
江辰站在角落，手指尖残留着那一点触感。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老人的脉搏跳了三下，节奏均匀，像打鼓。
“陈主任，”江辰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刚才摸了脉搏，他脉象是沉的，但底下有一股浮上来——”
“闭嘴。”陈宏头都没回，“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叫脉象？”
江辰嘴唇抿紧，没再说话。
监护仪上的波形突然变了，室颤的锯齿线慢慢拉开，变成一条规律的起伏。陈宏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屏幕：“……转窦性了？”
抢救室里安静了一瞬。周敏手里的针管停在半空，寸头绷着的肩膀松了半寸。
“血氧上来了，八十七……九十一……”
陈宏盯着监护仪看了几秒，没说话。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江辰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观察，准备稳定后送ICU。”
江辰被挤到抢救室门口，白大褂上又添了几道褶。走廊里挤满了人，几个便衣守在门外，寸头站在最前面，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抢救室门上。
江辰靠在墙上，手心发烫。他摊开手掌，灯光下什么也看不见，可那股触感还在指腹上跳。
那道声音又浮上来，像从水底冒了个泡：“不用怕，孩子。”
江辰猛地抬头，抢救室门关着，走廊里只有便衣和护士的脚步声。
“你是谁？”
没人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麻，像被电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