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穿越前是某985高校历史系的大四学生。
穿越后，我是大同城外一个差点**的流民。
这落差，比我的期末成绩还刺激。
那天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团浆糊。
周围人声嘈杂，马粪、汗臭夹杂着劣质香料的怪味直往鼻孔里灌。
睁眼先瞅见灰蒙蒙的天，接着就是一张大糙脸杵在跟前，对方满脸写着纳闷。
“醒了？”那张脸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身打满补丁的棉袄，腰间别着把缺了口的刀，“小子，你运气好，碰上我周大壮心善。”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这是……哪儿？”
“大同府城外三十里铺。”周大壮往我嘴里塞了块黑乎乎的东西，“先吃，吃完再说。”
那玩意儿硬得差点崩掉我的牙，但我照样连咽带喘吞下肚，毕竟饿急眼了。
后来我才知道，周大壮是个退伍老兵，在三十里铺开了间杂货铺，**些针头线脑、粗盐劣茶。他那天去城里进货，在路边看见我饿得只剩一口气，就把我捡了回来。
“算你小子命大。”周大壮端起粗瓷碗往我嘴里灌热水，“这年头路边死个人连条野狗都不如，谁耐烦多看一眼。”
我裹紧身上的破麻布急问：“今年哪一年？”
“弘治十一年啊。”周大壮翻了个大白眼，“这你都不门儿清？”
哦，弘治十一年：公元1498年，明孝宗朱祐樘在位，史称“弘治中兴”。这位皇帝是个出了名的好人，不近女色、勤政爱民、重用贤臣，堪称大明好丈夫、好皇帝。
问题是这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今年是哪个月？”我又问。
“八月初九。”
八月初九。
我后脊背瞬间冒出冷汗。
我记得真切，弘治十一年九月中旬，鞑靼小王子率三万铁骑南下连破三关。兵锋直指大同城。虽未攻打大同城，周边村镇却惨遭血洗。
而我现在就在大同城外三十里。
“周大哥，”我一把抓住周大壮的袖子，“咱们得跑。”
“跑啥？”周大壮一脸莫名其妙。
“鞑靼人要打过来了！”
周大壮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你小子饿糊涂了吧？边关太平好几年了，哪来的鞑靼人？”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我是穿越来的，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吧？那他要么把我当疯子，把我赶出去。要么把我当妖人，乱棍打死。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边养伤一边疯狂回忆弘治十一年的历史细节。
好消息是，穿越前我背了四年历史文献，虽然**完就还给老师了，但穿越后，那些知识居然像被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坏消息是，我记得的历史都是大事件、大人物，根本救不了急，一个月后鞑靼小王子兵临城下，我一个流民应该怎么应对？逃肯定是要逃的，关键是怎么逃，逃向哪？我现在是两眼一抹黑，纯**过河。
“小林子，”周大壮递给我一碗稀粥，“你小子到底从哪儿来的？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干过活的。”
我接过粥，随口编了个瞎话：“南边来的，家里遭了灾，路上又被**劫了，就剩我一条命。”
“南边？”周大壮上下打量我，“你口音可不像。”
“我……在京城求学，学了二年。”
“京城求学？”周大壮眼睛一亮，“那你识字？”
“识。”
“会算账？”
“会。”
周大壮一拍大腿：“那正好！我这儿正缺个账房，你留下帮我干活，管吃管住，每月给你三百文工钱。”
三百文。
我在心里飞速换算：明朝一文钱大约相当于现代一块钱，三百文就是三百块。
月薪三百，包吃住。
这待遇，比我穿越前实习还惨。
我当场拍板答应。身无分文又举目无亲，总得先混口饭吃。老周好歹是救命恩人，回头还得忽悠他一块跑路。先苟着再说。
“来，小林子，先把账本理理。”周大壮扔来两本账册，指着上面，“这是外账，应付官府查验，不能私自涂改，当心加税。另一本是内账，自家盘算用。算明白了再往外账上誊。”
账本摊开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满篇字迹歪七扭八，连鸡爪子刨地都比这规整。
收支记录前后对不上，同一天的账记了三遍，数字还能翻着花样变。
我揉了揉太阳穴。
周大哥，你这哪是记账，这是行为艺术。
“瞅啥？”周大壮凑过来探头，梗着脖子喊，“老子在边军当了十五年大头兵，大字不识一箩筐，能记两笔算祖上烧高香了。”
我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
“周大哥，这账可够狂野的。”
“野什么野？我心里有数。”周大壮拍拍**，“哪笔进哪笔出，我门儿清。”
我再次看了看账本，心想，你那“门儿清”怕是清到狗肚子里去了。
算了，弟弟我帮你搞定了。
油灯灯芯爆了一朵亮花。
我盯着摊在柜台上的账本。
这根本不是记账。这是在草纸上撒了一把米，然后让鸡进去散步留下的足迹。
初七，收入杂钱一贯，支出烂铁三斤。初八，支出两钱银子，买盐半石，后边又画了个圈，旁边注着“老李欠两文”。
进项出项搅和在一处。银子、铜币、实物以物易物，全凭周大壮那一颗据说“门儿清”的脑袋。
我把那支开叉的毛笔扔到一边。去后院灶膛里摸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柳木炭，捏在手里掂了掂。
麻纸翻到背面。在最上方画下第一道竖线。
左边写借，右边写贷。
复式记账法。
1，2，3，4，5。***数字列成整齐的矩阵，把周大壮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收支拆解、归类、核算。
效率是汉字大写的十倍以上。
“小兔崽子！你大半夜不睡觉，拿黑炭画什么符？！”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拍在柜台上，震得油灯直晃。
周大壮瞪着一双牛眼，指着纸上那一排排***数字，吐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老子好心收留你，你在这儿给我弄些歪门邪道的巫术！你是不是想咒死我这铺子？”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我被勒得喘不上气，反手一巴掌拍在柜台的算盘上。
木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松手！”我扯开他的手，把算盘拉到面前，“你这账，初五买进麻布十匹，花了三两银子。初七卖出两匹，收了八百文。初八拿一匹换了隔壁张屠户的半扇猪肉。你自己算算，你现在是亏是赚？”
周大壮愣住了。他掰着粗大的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三两银子……一两是一千文……两匹八百文……猪肉一斤是……”
他卡壳了。
我手敲算盘，木珠子劈啪作响。清脆的撞击声直冲深夜的屋顶。
“不用算了。”我指着纸上的***数字，“你进价是一匹三百文。卖出两匹，每匹四百文，赚了两百文。但你换那半扇猪肉，按现在的市价，猪肉才十文一斤，半扇撑死五十斤，也就是五百文。你拿进价三百文的布去换了五百文的肉，表面看赚了，但你忘了算张屠户还要搭你一挂下水，他没给你。”
周大壮瞪圆了眼睛。
“所以，你亏了至少五十文的下水钱。”我把木炭扔回纸上，“我这叫大食国数字。算账用的。你要是觉得这是画符，我现在就走。”
铺子半掩的门缝外，正好路过打更的王大爷。老头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提着个灯笼。
“哎哟，老周，你家这伙计算账真够神速，聚宝阁的账房先生都得靠边站！”
周大壮的面皮**了两下。
他看了看门外的王大爷，又看了看柜台上的算盘，最后视线落在那张画满“鬼画符”的纸上。
他清了清嗓子，一把将账本从我面前抢过去，粗暴地卷吧卷吧塞进怀里。
“大半夜的，吵吵什么？”他板起脸，背着手往后院走，“算得快有什么用？字写得这么丑，到了衙门能认吗？赶紧睡觉，明天还要卸货！”
转身的瞬间，我分明看到这老兵油子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市侩。太市侩了。
我揉了揉被勒疼的脖颈，叹了口气。这月薪三百块的工作，真不是人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