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调令把我发配到千里之外。
我去**友,他连头都没抬:“实习生瞎操作,你自己找HR取消。”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看了他三秒。
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去HR,是回家。
因为我查了系统,调令是他亲手签的。
我当天收拾好行李搬出了他的房子。
他终于慌了,追到楼下拽住我的箱子:“你干嘛?我不是说了让你取消吗?”
我抽回行李箱:“不了。”
有些东西,取消了就没必要再恢复了。
01
我盯着邮箱里那封调令,看了两遍。
调往西北分公司,即日起生效。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从没听说过哪个调令是“即日生效”的。
我拿着手机直接去了四楼。
周恒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在看电脑。
我走进去站在他桌前。
“我收到一封调令。”
他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什么调令?”
“把我调去西北。”
他皱了下眉,眼睛还盯着屏幕:“谁发的?”
“我不知道,所以来问你。”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是那种处理下属麻烦事的不耐烦。
“实习生瞎操作吧,你自己找HR取消。”
我站在他面前,没动。
他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
这张脸我看了两年,睡前看,醒来看。
此刻我觉得陌生。
不是因为调令。
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太顺了。
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我帮你查查”。
一个正常的男朋友,听到女朋友被调去千里之外,第一反应不该是这样的。
我转身走了。
没去HR。
回到自己工位,打开内部系统,用我还没被收回的权限,查了那封调令的审批流。
发起人:人事专员刘芳。
审批人:运营总监周恒。
签批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十四分。
昨天下午三点,我在会议室做季度汇报。
他坐在我对面,还冲我点了下头。
三点十四分,我讲到第三页PPT的时候,他在手机上签了把我发配到西北的调令。
我把审批页面截了图,存进手机。
然后关掉电脑,拿了包,走了。
回到他的房子。
说“他的房子”是因为房本上只有他的名字。
我搬进来一年半,添了窗帘、沙发垫、厨房里**的锅碗。
但房子是他的。
我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
不多,衣服、证件、几本书。
那些锅碗瓢盆我没碰。
窗帘也没摘。
我买的东西多,但都是给这个家买的。
家不是我的了,东西留下就行。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周恒的电话。
我没接。
又响,还是没接。
第三次,我接了。
“你去哪了?怎么不在工位?”
“回来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东西?”
“我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苏甜,你别闹,那个调令我说了让你去HR取消。”
“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我拉着箱子出了单元门,正好跟他撞上。
他盯着我手里的行李箱,脸色变了。
“你干嘛?”
“搬走。”
“搬什么走?我不是说了让你去取消吗?”
他伸手拽住箱子把手。
我看着他的手。
“周恒,调令是你签的。”
他的手顿住了。
就那么一瞬间,不超过半秒,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谁告诉你的?”
不是“不是我签的”。
不是“你搞错了”。
是“谁告诉你的”。
我把行李箱从他手里抽出来。
“不了。”
我拖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在后面喊:“苏甜!你先听我解释!”
我没回头。
有些东西,查清楚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不需要解释。
02
我拖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叫了辆车。
周恒追出来,站在车门旁边不让关。
“你去哪?”
“跟你没关系了。”
“什么叫没关系?你先上楼,我们谈谈。”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
我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开门。”
周恒还拽着车门:“苏甜,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怎样了?你签的调令,我走,不是正好?”
他张了下嘴,没说出话。
我趁他松手的那一秒拉上车门。
“师傅,走吧。”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手机举到耳边在打电话。
不知道打给谁。
也不重要了。
我去了程颖家。
程颖是我大学室友,在这个城市唯一还联系的朋友。
她开门看见我拖着箱子,愣了两秒。
“出什么事了?”
“分手了。”
“跟周恒?”
“嗯。”
她把门拉开让我进去,没追问。
这是程颖的好处,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我把箱子放在客卧,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一直在响。
周恒打了六个电话,发了十一条消息。
消息我扫了一眼。
前三条是:“你在哪?跟我说一声。”
中间几条是:“调令的事有原因的,你听我解释。”
最后一条是:“你别不接电话,我很担心你。”
担心。
我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昨天下午三点十四分他签调令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担心过。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程颖端了杯水进来,坐在我旁边。
“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先睡。”
“他把我调去西北分公司。”
程颖拧起眉头:“什么?”
“内部调令,他签的。我去问他,他说是实习生操作失误。”
“然后呢?”
“我查了系统,审批人是他。”
程颖沉默了几秒。
“他为什么要调走你?”
“不知道。”
这是实话。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不知道他为什么做。
一个男人,要把自己交往两年的女朋友调到千里之外,还当面撒谎。
原因只有两种。
要么我碍事了。
要么有别人了。
或者两个都是。
程颖说:“你打算怎么办?”
“先在你这住几天,找个房子搬出去。调令的事,去了就去了。”
“你真去西北?”
“调令签了,不去就是旷工,旷工就能开除。他签调令可能就是等着我不去,好名正言顺让我走。”
程颖骂了一句。
我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
刚到工位坐下,同事方莉凑过来。
“甜甜,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咱们组要来个新人,直接空降,下周一到岗。”
“谁?”
“不知道名字,听说是从总部调过来的。你猜安排在哪个位置?”
她朝我工位旁边努了努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我工位隔壁,空了三个月的那个位子,昨天还堆着杂物,今天已经清理干净了。
桌上摆了个新的显示器,椅子也换了。
方莉压低声音:“我听行政的人说,这人的岗位跟你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
方莉又说:“而且是周总亲自批的调入。”
调我走,调别人来。
同一个岗位。
他亲自签的。
我盯着那张干净的桌子看了几秒。
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03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该干的活照常干。
中午的时候周恒发来消息:“中午一起吃饭,我跟你说调令的事。”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又发:“苏甜,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再回。
下午两点,方莉从HR那边回来,神神秘秘凑过来。
“我打听到了,新来那个人叫蒋月。”
“认识吗?”
“不认识,但是HR的小王说了一句话,挺有意思的。”
“什么话?”
“小王说,蒋月的调入申请表上,推荐人那栏写的是周恒。”
推荐人。
调我走的审批人,是他。
调蒋月来的推荐人,也是他。
我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方莉看我表情太平静,反而急了:“甜甜,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觉得。”
“那你不去问问?”
“问什么?问他为什么把我的位子腾给别的女人?”
方莉张了下嘴,没说出话。
我说:“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下午四点,我去了趟HR。
不是去取消调令。
是去确认调令细节。
HR的赵姐接待的我。
“苏甜,你的调令手续我这边都准备好了,下周三之前报到。”
“赵姐,我想看一下调令的完整审批链。”
赵姐犹豫了一下:“这个按规定你本人可以查看。”
她调出系统给我看。
发起人:刘芳。
部门审核:运营总监周恒,签批通过。
HR复核:赵姐本人,签批通过。
分管副总:李伟,签批通过。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刘芳发起调令的时间是周二上午十点。
周恒签批的时间是周三下午三点十四分。
中间隔了一天多。
也就是说,他不是一时冲动签的,他考虑了至少一天。
“赵姐,刘芳发起这个调令,是谁授意的?”
赵姐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个我不太清楚,你可以去问刘芳。”
“刘芳在吗?”
“她今天请假了。”
请假了。
调令刚发出来,发起人就请假了。
我没再问,跟赵姐道了谢,回到工位。
快下班的时候,周恒出现在我们办公区。
他平时很少来这一层。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弯下腰,压低声音。
“下班了跟我回去,我做饭,我们好好谈谈。”
我头都没抬:“没什么好谈的。”
“苏甜。”
“嗯?”
“你是不是听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神有一种试探,在判断我到底知道多少。
“周恒,蒋月是谁?”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非常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公司新调来的员工,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岗位跟我一样,她坐我隔壁,她的推荐人是你。你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站直了身体,沉默了三秒。
“工作上的事,你别往别的方向想。”
“我没往别的方向想。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公司需要人手,正好西北那边也缺人,两边调配一下。”
“那为什么调的是我?组里六个人,四个比我晚来,为什么不调他们?”
他没答上来。
我说:“算了,不用回答了。我接受调令,下周三去报到。”
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质问他是不是有了别人。
但我没有。
我开始收拾桌上的私人物品。
他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来。
“苏甜,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你签的调令,我执行。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我想看到这个?”
“那你签调令的时候想看到什么?”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这次没再回来。
04
周五下午,我在工位上做交接文档。
三年的项目资料,客户对接记录,流程表,全部整理归档。
方莉坐在旁边看我弄,忍了半天没忍住。
“甜甜,你真去啊?”
“调令都签了。”
“你就不能申诉?越级反映?”
“反映什么?调令流程合规,审批链完整,我拿什么申诉?”
方莉气得拍桌子:“流程合规?他把自己女朋友调走给别的女人腾位子,这叫合规?”
“在公司层面,他是运营总监,我是普通员工。他签任何调令都是职权范围内的事。”
“那私下呢?”
“私下已经分了。”
方莉不说话了。
下午三点,电梯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
我没见过她,但我知道她是谁。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水杯和笔记本。
行政的人带着她往我们办公区走。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先落在我的工牌上,然后移开了。
她知道我是谁。
行政把她带到我隔壁那个位子,帮她开了电脑权限。
“蒋月是吧?这是你的工位,有什么不清楚的问旁边同事就行。”
蒋月坐下来,开始布置桌面。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相框,摆在显示器旁边。
相框里是一张合照。
她和一个男人,在一个餐厅门口。
那个男人是周恒。
方莉的眼睛直了,拿胳膊肘**。
我看见了。
我当然看见了。
但我没有任何反应。
我继续做我的交接文档。
蒋月主动开口了。
“你好,我是新来的,蒋月。”
“你好,苏甜。”
“听说你要调去西北分公司?”
“嗯。”
“那边条件挺艰苦的吧?”
我抬头看她。
她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心,不多不少,像是同事之间的客套。
但她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还行。”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下午五点,我去茶水间接水。
蒋月跟进来了。
她站在饮水机旁边等着,等我接完。
“苏甜,我能问你个事吗?”
“你说。”
“你跟周总,是什么关系?”
我拧上杯盖。
“同事。”
“只是同事?”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有人跟我说你们之前好像在一起过。”
“在一起过”。
用的是过去式。
我说:“你的消息很准。”
她端起杯子:“那就好。我还怕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我拿着杯子出了茶水间。
回到工位,方莉凑过来小声说:“她什么意思?跑来跟你确认你跟周恒分了?”
“嗯。”
“她怎么知道你们在一起过?”
“周恒告诉她的。”
方莉倒吸一口气。
“所以他调走你,是提前跟这个女的商量好的?”
“不知道。但她来之前就知道我的存在,也知道我要走。”
“这也太恶心了吧。”
我没接话。
恶心不恶心的,事实已经摆在这了。
下班的时候,我在停车场碰见了周恒。
他靠在车边,显然是在等我。
“上车,我送你。”
“不用。”
“你住程颖那?那边不顺路,坐地铁要转两趟。”
“我知道。”
“苏甜,你能不能别这样?我说了调令的事有原因。”
“什么原因?”
他顿了一下。
“公司层面的考量,我没法跟你细说。”
“那就不用说了。”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
他追上来两步。
“你见到蒋月了?”
我停下来。
“见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的脸色变了。
“她怎么会问这个?”
“你告诉她的呗。”
“我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过?你们合照都摆在工位上了,你跟我说你没告诉她?”
“什么合照?”
“她桌上的相框。你跟她在一个餐厅门口拍的。”
周恒的表情僵住了。
那种僵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真的没想到蒋月会把合照摆出来。
“我去跟她说。”
“说什么?让她把照片收起来?周恒,你觉得问题在照片上?”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说:“你签调令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会乖乖去西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问?”
他没回答。
“你想错了。”
我走进了地铁站。
05
周六上午,我在程颖家整***。
***、***、社保相关的材料,全部理了一遍。
程颖靠在门框上看我。
“你真打算去西北?”
“去。”
“为什么?”
“因为不去就是他想看到的结果。他签调令要么是想让我主动辞职,要么是想让我闹,闹完他就有理由说我不服从公司安排。我偏不。”
程颖想了想:“你去了西北,他跟那个蒋月就更方便了。”
“方便就方便。我不在这儿,他做什么我管不着。但调令在系统里,审批记录在系统里,他签过的每一笔我都截了图。”
“你截图干嘛?”
“留着。”
程颖看了我几秒。
“苏甜,你在憋什么招?”
“没憋什么。我只是不想走得不明不白。”
下午,我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苏甜你好,我是蒋月。方便见一面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怎么有我的手机号?
我没存过她的号码,公司通讯录上我的号码是内部短号,不是手机号。
能拿到我手机号的渠道只有两个。
HR的员工档案。
或者周恒。
我回了一个字:“行。”
她定了个地点,是公司附近一家咖啡店。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两杯咖啡,一杯推在我这边。
“帮你点了美式,不知道你喝不喝。”
“谢谢。”
我坐下来,没动那杯咖啡。
她倒也直接。
“苏甜,我今天找你,是想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跟周恒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什么。”
她笑了一下。
“你肯定想了。换成任何人,男朋友把自己调走,调另一个女的来,都会想。”
“那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的合照摆在工位上?”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张照片是去年部门聚餐的时候拍的。我以前在总部,跟他一个项目组待过半年。”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分公司这边有个岗位空出来了,问我要不要过来。”
“空出来了。”
我重复了这四个字。
蒋月看着我,没避开我的眼神。
“他说是正常调配。”
“你信了?”
“我为什么不信?我在总部待了四年,一直没升过,这边给我的职级高半级,我当然愿意来。”
“你来之前知不知道,你的岗位上有人?”
她放下杯子。
“知道。”
“知道还来?”
“苏甜,我接受的是一个正式的调令安排。岗位上原来的人要调走,我来接替,这在公司里是正常流程。我没理由拒绝。”
“你知不知道那个被调走的人,是他女朋友?”
她沉默了三秒。
“来之前不知道。到了之后听说的。”
“听谁说的?”
“HR的人。”
“所以你昨天在茶水间问我,不是随便问问。”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
“蒋月,你找我见面,是想告诉我你不知情,你也是正常工作调动,对吗?”
“我只是不想有误会。”
“没有误会。你来了,我走了,各走各的路。但有一件事你可以想一想。”
“什么?”
“一个男人,能把交往两年的女朋友调走给你腾位子,以后也能把你调走给别人腾位子。”
她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住了。
我拿起包,走了。
出了咖啡店,走到街角,我停下来。
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不在乎。
我只是不能让她看出来我在乎。
06
周一上午,我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多了一束花。
百合,包装纸上没有卡片。
方莉探头看了一眼:“谁送的?”
我把花拿起来,直接扔进了茶水间的垃圾桶。
回来坐下的时候,蒋月正好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杯子,目光扫过垃圾桶里的花,又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九点半,周恒发来消息:“花收到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中午一起吃饭,有件事当面跟你说。”
我回了三个字:“没时间。”
十点钟,行政通知开会。
全组会议,周恒主持。
会上他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蒋月正式加入***,负责客户对接板块。
第二,苏甜的交接工作由蒋月全面接手,交接截止日期为本周三。
他说这些的时候看着投影屏幕,没看我。
蒋月坐在会议桌对面,低头记笔记。
方莉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我的手。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整场会。
散会的时候,周恒叫住我。
“苏甜,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走出去,方莉走得最慢,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点了下头。
会议室门关上了。
就剩我和周恒。
他坐在会议桌那头,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你是不是恨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不收我的花?”
“因为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我们在一起两年,说分就分,你连个机会都不给我?”
我看着他。
“你签调令的时候,给过我机会吗?”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说了那件事有原因。”
“什么原因?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
“蒋月是总部副总的外甥女。副总点名要把她安排过来,指定了岗位。我没办法。”
我愣了一下。
“副总指定的岗位,就是我的岗位?”
“对。”
“所以你调走我,不是你的意思?”
“不完全是。”
“那是谁的意思?”
“公司的意思。副总的意思。我只是执行。”
我靠在椅背上。
“周恒,你说的这些,我信不信不重要。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问。”
“副总要调蒋月来,你可以安排别的岗位,可以安排别的组。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岗位?为什么偏偏调走我?”
他沉默了。
“是不是因为调走我,对你来说成本最低?”
他还是不说话。
“我是你女朋友,你觉得我会理解你,会配合你,会顾全大局。你觉得我不会闹,不会告,不会让你难看。所以你挑了我。”
他终于开口了:“我当时想的是,等事情过去了,我再把你调回来。”
“什么时候?”
“三个月,最多半年。”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选择瞒着我签,然后骗我说是实习生操作失误。”
“我不是骗你,我是想找个缓冲的方式。”
“缓冲?”
我站起来。
“周恒,你是运营总监,你手底下管着三十多个人。你要调谁走,一句话的事。但你选了我。不是因为你没办法,是因为你不想为我得罪人。蒋月是副总的外甥女,你不敢动。组里其他人跟你没关系,你动了怕他们告你。只有我,你觉得我好说话。”
他的脸涨红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听我说。我承认我处理方式不对,但我的出发点是为了咱们的将来。我在这个位子上坐稳了,你才有好日子过。”
“你坐稳了,我在西北吃沙子。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
“我说了会把你调回来!”
“你说的话,我已经不信了。”
我走到门口。
“还有一件事。蒋月桌上那张合照,不是部门聚餐拍的。我查了,去年那个时间段公司没有部门聚餐。”
他的脸色白了。
“你们俩什么时候拍的那张照片,你自己清楚。”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07
我回到工位,方莉立刻凑过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蒋月是副总的外甥女,公司安排的,他没办法。”
方莉皱眉:“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假的。”
“什么?”
“蒋月跟我说那张合照是去年部门聚餐拍的。我查了公司行政记录,去年那个时间段没有部门聚餐。”
方莉倒吸一口气。
“那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她说的那个场合。”
“她骗你。”
“她骗我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恒也没纠正。他知道那张照片的来历,但他不说。”
方莉沉默了一会儿。
“甜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
“什么?”
“蒋月根本不是什么副总的外甥女。这个说法,可能是周恒编出来堵你嘴的。”
我看着她。
“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因为如果蒋月真是副总的外甥女,调令应该从总部直接下,不需要让咱们分公司的人事专员发起。你说发起人是刘芳对吧?刘芳是咱们分公司的人,她没权限处理总部的人事调动。”
我愣住了。
方莉说得对。
如果蒋月的调动是总部副总安排的,流程应该是总部HR发起,分公司HR接收。
但实际的流程是分公司人事专员刘芳发起,周恒签批。
这是一个内部调配流程,不是跨级调动流程。
也就是说,蒋月的调入,很可能根本不是总部的意思。
是周恒自己操作的。
“副总外甥女”这个身份,可能是他临时编出来的挡箭牌。
我打开手机,翻到之前截的审批页面。
仔细看了一遍蒋月的调入审批。
发起人:刘芳。
推荐人:周恒。
审批链:分公司内部审批,没有经过总部。
如果蒋月真是副总安排的人,审批链里应该有总部的签字。
但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
“方莉,你能帮我查一件事吗?”
“你说。”
“蒋月在总部的时候,是哪个部门的?”
“我试试。”
方莉在总部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
下午四点,方莉的消息来了。
“查到了。蒋月在总部的时候在行政部,不是运营部。她跟副总没有任何直属关系。而且总部那边没人知道什么副总外甥女的事。”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发凉。
不是副总的外甥女。
不是总部安排的调动。
不是公司的意思。
全是周恒一个人操作的。
他调走我,调来蒋月,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然后他坐在会议室里,一脸真诚地跟我说“我没办法”、“公司的意思”、“副总的安排”。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
方莉小声问:“你怎么办?”
“先不动。”
“你还去西北?”
“去。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我还有两天交接期。两天够了。”
“够干嘛?”
我没回答。
晚上回到程颖家,我坐在客卧的床上,把所有截图从头看了一遍。
调令审批截图。
蒋月的调入审批截图。
公司行政记录里没有部门聚餐的截图。
方莉发来的总部信息截图。
四份证据,指向同一个事实。
周恒从头到尾在撒谎。
他不是被迫调走我,他是主动调走我。
他编了一整套说辞来骗我。
实习生操作失误。
公司层面的考量。
副总的安排。
三个版本的**,一个比一个精致。
程颖坐在旁边,看完了我手机上的截图。
“苏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要让他自己说出真话。”
“怎么让?”
“他最怕什么?”
“怕你闹?”
“不是。他怕的不是我闹,他怕的是别人知道。”
程颖看着我。
“他现在的人设是公司的年轻高管,能力强,前途好。他最在意的就是这个形象。他调走女朋友给别的女人腾位子这种事,传出去他就完了。”
“所以?”
“所以他才要骗我。让我以为是公司安排的,让我体面地走,不吵不闹。这样他就干干净净。”
“那你要怎么办?”
“我不闹。但我要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08
周二上午,交接倒数第二天。
我把整理好的项目文档发到了组群里。
每一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客户信息、对接记录、跟进状态,全部完整。
方莉看了说:“你这交接做得也太细了。”
“做给别人看的。”
蒋月在群里回了一句:“收到,谢谢苏甜姐。”
苏甜姐。
我比她大一岁,她叫我姐。
我没回复。
十点钟,我给周恒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见一面,有件事跟你说。”
他秒回:“好。在哪?”
“公司楼下咖啡店。六点。”
“好。”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我把工位上剩余的个人物品全部装进了一个纸袋。
一个水杯,一盒茶叶,一个小台历。
两年多的痕迹,装了半个纸袋。
五点五十,我拎着纸袋下了楼。
周恒已经在咖啡店里坐着了。
他面前摆了两杯咖啡。
跟蒋月那天约我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坐下来,没碰咖啡。
他先开口了。
“你说有事跟我说。”
“嗯。”
“什么事?”
“我查了蒋月的调入流程。”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走的是分公司内部审批,没有经过总部。如果她真是副总安排的人,流程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没说话。
“我还查了她在总部的部门。她是行政部的,不是运营部。跟副总没有直属关系。”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总部的同事说,没有人听说过副总有个外甥女在公司。”
他抬起头看我。
“你查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周恒,你跟我说了三个版本的故事。第一次说实习生操作失误,第二次说公司层面的考量,第三次说副总安排的。三个版本,没有一个是真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说。”
“说什么?”
“说真话。”
他沉默了很久。
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隔壁桌有人在打电话,外面的街上有车经过。
这些声音都很远。
我只听见他的呼吸。
终于,他开口了。
“蒋月是我前女友。”
我的后背贴上了椅子。
“我们大学的时候在一起过,毕业分了。去年她联系我,说在总部待得不开心,想调过来。我帮了她。”
“帮她调过来,就必须调走我?”
“她想要的岗位只有你那个。”
“你可以拒绝她。”
“我拒绝不了。”
“为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睛。
“因为我欠她的。大学的时候是我提的分手,她为了我放弃了保研名额,后来一个人去了外地。这些年她过得不好,联系我的时候我没法拒绝。”
“所以你的解决方式,是牺牲我。”
“我不是牺牲你,我说了会把你调回来。”
“你觉得把我调去西北吃半年沙子,然后再接回来,我就应该感恩?”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当时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办法。你可以跟我商量。你可以告诉我实话。你可以给她安排别的岗位。你有一百种办法。但你选了最省事的那种,瞒着我,骗我,签了调令,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
“因为你知道,如果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会同意。你前女友要来公司,要我的岗位,你要我让出来。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他不说话。
“你不敢赌。所以你直接替我做了决定。”
“苏甜,我错了。”
我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我录音了。”
他猛地抬头。
“你做什么?”
“留个证据。证明调令不是公司安排,是你个人操作。****,公器私用。这份录音我可以交给公司纪检,也可以交给分管领导。”
他的脸白了。
“苏甜,你要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干。”
我站起来。
“但你要记住,这个东西在我手里。”
我拿起纸袋,走出了咖啡店。
09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那种绷了太久突然松开的感觉。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
手机响了,周恒的电话。
我接了。
“苏甜,你回来,我们再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要怎样才肯删掉那个录音?”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干。但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撤销我的调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我撤了调令,你删录音?”
“我没说要删。我说的是,你撤调令,我不把录音交出去。”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主动权在我手里。”
他的呼吸声变重了。
“苏甜,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我挂了电话。
回到程颖家,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程颖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有进展。
“怎么样?”
“他说了实话。蒋月是他前女友。”
程颖的嘴张开了。
“大学的时候在一起过,毕业分了。去年蒋月联系他,说想调过来,他帮她操作的。”
“他为了前女友把你调走?”
“嗯。他说他欠蒋月的。”
程颖骂了一句。
“你怎么办?”
“我让他撤调令。”
“他会撤吗?”
“会。因为我录了音。”
程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苏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被逼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周恒说蒋月是他前女友,说他欠她的。
但蒋月跟我见面的时候,说那张合照是“部门聚餐”拍的。
她在撒谎。
她明明知道自己跟周恒的关系,却故意装成普通同事。
她来找我喝咖啡,表面上是澄清误会,实际上是来试探我知道多少。
她问我跟周恒“是不是在一起过”,用的是过去式。
她来之前就知道一切。
她不是无辜的。
周三早上,我照常去了公司。
到了工位,打开电脑,系统里弹出一条通知。
“关于苏甜同志调令的补充通知:经研究决定,原调令撤销,苏甜同志继续留任原岗位。”
签发人:周恒。
签发时间:今天凌晨一点十七分。
凌晨一点。
他一夜没睡。
方莉看到通知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撤了?真撤了?”
“嗯。”
“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撤了?”
“他想通了。”
方莉不信,但我没多解释。
九点钟,蒋月来了。
她看到系统通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是一种被打乱计划的不安。
她看了我一眼,我正在整理刚才还在做交接的文档。
把它们从“交接”文件夹移回了“进行中”文件夹。
她低下头,没说话。
十点钟,蒋月去了四楼。
我知道她去找周恒了。
半小时后她回来,脸色不太好。
坐在工位上,没跟任何人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莉说:“蒋月上午去找周总了,回来脸色特别差。你说她是不是知道调令撤了的事?”
“她知道。”
“那她现在怎么办?你不走了,她的岗位不就重了吗?一个组不需要两个人做同样的事。”
“那是周恒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的。”
下午三点,周恒出现在我们楼层。
他没有来找我。
他去了蒋月的工位。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但我看到蒋月的表情从不安变成了委屈,最后变成了愤怒。
她站起来,拿了包,走了。
走的时候经过我的工位,停了一秒。
“苏甜,你赢了。”
我抬头看她。
“我没跟你比什么。”
她冷笑了一下,走进电梯。
周恒站在蒋月的工位旁边,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
我低下头,继续工作。
10
蒋月走后的第二天,她的工位空了。
显示器还在,椅子还在,但那个相框不见了。
方莉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不来了?”
“不知道。”
上午十点,HR的赵姐找我签了一份文件。
调令撤销确认书,我签了字。
赵姐看着我,欲言又止。
“苏甜,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您说。”
“蒋月昨天下午提了离职申请。”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自己提的?”
“嗯。走的是主动离职流程。”
“周总知道吗?”
赵姐的表情微妙:“申请表上签字同意的就是他。”
我点了下头,没再问。
回到工位,我坐着想了一会儿。
蒋月走得太快了。
她昨天下午才跟周恒谈过,当天就提了离职。
她说“你赢了”的时候,语气里有愤怒,但不是对我的愤怒。
是对周恒的。
我隐约觉得,周恒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彻底死心的话。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中午的时候,周恒发来消息。
“蒋月走了。”
我没回。
他又发:“你满意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好笑。
他到现在还觉得这是我逼的。
我回了一句:“这是你的决定,跟我没关系。”
他没再回。
下午,我正常工作。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组里的同事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方莉说,大家都在私下传,说周总调走女朋友给前女友腾位子,最后被女朋友拿住了把柄,不得不撤了调令。
“谁传的?”
“不知道,反正传开了。”
我皱了下眉。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我也没有。”方莉说,“但你想想,赵姐知道调令的事,行政的人知道蒋月的事,HR的小王知道推荐人的事。这么多人知道,迟早会传。”
我沉默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拿录音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搞他。
但事情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
下班的时候,周恒堵在停车场出口。
“上车。”
“我不想跟你单独待在一起。”
“苏甜,我们需要谈谈。”
“关于什么?”
“关于公司里的传言。”
我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差,眼圈发青,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两天没怎么睡的样子。
“传言不是我散播的。”
“我知道。但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那是你自己造成的。”
“你手里的录音,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干。”
“你什么都不干,我怎么信你?万一哪天你不高兴了,把录音交出去,我就完了。”
“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跟你谈解决方案。”
我靠在旁边的车上,抱起胳膊。
“你说。”
“你**录音,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
“你的保证不值钱。”
他的脸涨红了。
“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录音我留着,但我不会用。除非你再做对不起我的事。”
“你这是威胁。”
“你可以这么理解。也可以理解成,我在保护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苏甜,你变了。”
“人都会变。被骗的次数多了,自然就变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停车场的时候,我听到他在身后踢了一脚什么东西。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我没回头。
11
接下来的一周,公司里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蒋月的离职手续办完了,工位被行政清理干净,重新堆上了杂物。
好像她从来没来过。
周恒没再找过我。
不发消息,不打电话,在公司碰见了也只是点个头。
我们变成了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方莉说:“你们这算什么?分了还在一个公司?”
“不然呢?我辞职?”
“也是。凭什么是你走。”
周四下午,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总部HR。
不是分公司的赵姐,是总部的。
邮件内容很简短。
“苏甜同志,关于近期分公司人事调动事宜,总部拟进行专项核查,请配合提供相关材料。核查时间:下周一。”
我看着这封邮件,心跳加快了。
总部要来核查。
我没有把录音交给任何人,传言也不是我散播的。
但总部还是知道了。
我想了一会儿,拿起手**给方莉。
“方莉,你在总部的那个朋友,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方莉顿了一下:“你说小陈?她上周确实问了我一些事。”
“什么事?”
“她问我蒋月为什么突然离职。我说不清楚。她又问周恒跟蒋月什么关系,我说不知道。”
“你没说别的?”
“没有。但是甜甜,小陈说了一件事。”
“什么?”
“蒋月回总部以后,跟副总告了状。”
我的手指收紧了。
“告了什么状?”
“说周恒****,先调走原来的员工,把她弄过来,结果又反悔把她赶走。她说她是被周恒利用了。”
我闭上眼睛。
蒋月。
她不是默默离开的。
她回去以后反咬了一口。
她告诉总部的版本是,周恒利用了她。
不是她想来,是周恒把她弄来的。不是她自己走的,是周恒把她赶走的。
她把自己包装成了受害者。
而且她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确实是周恒操作的调动,确实是周恒签的调令,确实是周恒最后让她走的。
只不过她省略了一些细节。
比如她主动联系周恒要求调过来。
比如她知道自己要顶替的是周恒的现女友。
比如她桌上那张合照是故意摆出来的。
但这些事,只有我和周恒知道。
蒋月不会说,周恒也不会说。
所以在总部看来,这就是一个运营总监****、随意调配员工的问题。
下周一核查。
我是当事人之一,必须配合。
我手里有录音。
录音里周恒亲口承认蒋月是他前女友,承认调令是他个人操作的。
如果我把录音交出去,周恒的职业生涯基本结束。
但如果我不交,我拿什么证明自己说的是事实?
总部要的是证据,不是口供。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五点半,下班。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周恒站在门口。
他的样子比上次更差了。
“你收到总部的邮件了?”
“收到了。”
“蒋月去总部告了我。”
“我听说了。”
“她说是我利用了她。”
“你确实利用了她。”
他苦笑了一下。
“苏甜,下周一核查,你会怎么说?”
“说实话。”
“实话是什么?”
“实话就是你亲口跟我说的那些。调令是你签的,蒋月是你前女友,调动是你个人操作的。”
“你会交录音?”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有恐惧。
真实的、没有伪装的恐惧。
“我还没决定。”
“苏甜,求你。”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求你”。
两年了,他从来没求过我。
“你让我想想。”
我转身走了。
12
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程颖家的客卧里。
程颖做了饭端进来,我吃了几口。
她问我:“想好了吗?”
“没有。”
“你在纠结什么?”
“我在想,我到底要什么。”
“你想让他付出代价?”
“不是。如果我想让他付代价,上周就把录音交出去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我想要一个公平的结果。”
“什么叫公平?”
“他做了错事,他应该承担后果。但后果的大小应该跟他的错相称。他错在不该瞒着我,不该骗我,不该为了前女友牺牲我。但他没有伤害公司利益,没有造成实际损失。如果我把录音交出去,他会被开除,甚至可能影响以后的职业发展。”
“你觉得太重了?”
“我觉得那不是我该做的事。我留录音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为了毁掉他。”
程颖沉默了一会儿。
“苏甜,你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是我不想变成另一个蒋月。”
周日晚上,我做了决定。
周一早上,总部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人事部的。
他们在会议室跟我谈了四十分钟。
问了调令的经过,问了蒋月的事,问了我和周恒的关系。
我如实回答了所有问题。
包括周恒最初骗我说是实习生操作失误。
包括后来改口说是公司安排。
包括最后承认是他个人操作。
他们问我:“你有证据吗?”
我说:“系统里的审批记录就是证据。调令是他签的,蒋月的调入推荐人是他。这些系统里都能查到。”
“还有别的吗?”
我停顿了两秒。
“没有了。”
我没有交出录音。
他们又问:“周恒有没有对你施压或者威胁?”
“没有。调令撤销后他没有为难过我。”
谈话结束后,他们去找了周恒。
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但下午三点,总部的人走了之后,全组收到一封邮件。
“关于运营部人事调整的通知:经核查,运营总监周恒在近期人事调动中存在程序不当行为,给予通报批评处分,取消本年度评优资格。”
通报批评。
不是免职,不是降级。
是我预想中最轻的一种处分。
因为我没有交出录音。
系统里的审批记录只能证明他操作了调令,但不能证明他的动机。
没有录音,总部没有证据认定他是“****”。
只能认定“程序不当”。
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后一次体面。
下班的时候,周恒在走廊里拦住了我。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停下来。
“你没交录音。”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了。”
他的眼眶红了。
“苏甜。”
“别说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恒,录音我会删掉。但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了。”
他没有追上来。
我走出公司大门,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带伞。
站在台阶上,雨落在脸上,凉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里还存着那些截图。
我打开相册,一张一张地看。
调令审批页面。
蒋月的调入审批。
行政记录。
方莉发来的信息。
我全部选中,按了删除。
然后打开录音文件,按了删除。
手机问我:确定要永久删除吗?
我按了确定。
雨越下越大。
我走**阶,走进了雨里。
程颖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喊我。
“上车,淋什么雨。”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递给我一包纸巾。
“搞定了?”
“搞定了。”
“以后怎么办?”
“该上班上班,该生活生活。”
“不走了?”
“不走了。这是我待了三年的地方,凭什么是我走。”
程颖笑了。
“这才是苏甜。”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公司大楼。
四楼的灯还亮着。
那是周恒的办公室。
我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所有模糊的东西一遍一遍擦干净。
路很长。
但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