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省博地下档案馆的火势彻底失控了。
六百度的高温烧穿了防线，坚固的防爆玻璃不到三分钟就被烤出**蛛网般的裂痕。
浓烟和烈焰的火光还在沈翰眼前乱晃，**汉代竹简的焦糊味混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不停往鼻腔里钻。
他左手死死攥着那方刚出土、还没来得及做碳十四测定的古砚，指骨因为用力过度发出细微的脆响，直到缺氧让呼吸完全停滞。
火场窒息的高温忽然散去。
没有传说中的白光，也没有走马灯的回放。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骨的阴冷，一股冲鼻子的腐肉恶臭。
洛阳城外，北邙山，乱葬岗。
黑压压的食腐老鸹在半空盘旋，嘶哑的叫声在空旷的荒地上来回荡。
沈翰在死人堆和烂泥里抽搐了一下，胸口一胀，拉风箱一样喘起粗气。
每吸进一口凉气，都扯着心肺生疼。
他偏过头，咳出一大口带血块的黑血，费力地睁开眼。
灰蒙蒙的天空下，眼前的重影晃了两下，才算看清周围的景物。
一个头裹脏黄巾、瘦骨嶙峋的汉子正蹲在旁边。
这人身上的麻布短褐裹着干泥，早看不到原本的颜色，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长着大大小小的冻疮。
此时，这汉子正直勾勾地盯着沈翰的右手，确切地说，是盯着右手大拇指上的那枚羊脂玉扳指。
他那双粗糙皲裂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带血的生锈短刀，正顺着指节往下抠，想把那枚卡在骨头缝里的扳指硬撬下来。
刀口贯穿心脏的钝痛还在身上作祟。
刚才咳血的动作牵扯了神经，让这具身体止不住地直哆嗦。
正埋头撬扳指的黄巾汉子手里的短刀停住了。
他发现身下这具本该硬梆梆的**，居然在冒活气。
汉子低下头，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变形的笑容。
在初平元年的洛阳城外，一具还带着热乎气的活人，意味着扒下来的衣服没沾死人的晦气，去集市上还能多换两斤粟米。
他反手握紧那把带豁口的短刀，眼底露了凶光，对准沈翰还在起伏的咽喉，铆足了力气，直接扎下来。
这地方没有规矩，人命不如野草。
求生的本能彻底盖过了书生的文弱。
眼看刀尖逼近，沈翰的左手在身下混着腐烂血肉的泥浆里一通乱摸，指尖刮到了一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根不知谁的白腿骨。
他咬紧牙关，后腰猛一拧，顺势抽出那根骨头，双手死死攥住两端，直接横在咽喉上方，硬生生迎向那把扎下来的短刀。
咔嚓一声脆响。
生锈的钝刀刃压着那汉子全身的力气，嵌进发白的骨头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骨头表面崩开细碎的骨茬，刀刃被架住，离沈翰的颈动脉不到三寸。
汉子红着眼死死往下压。
沈翰本就失血过多，双臂抖得快散架了，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黑。
就在快撑不住的时候，胸口内衬里突然传来一阵冰硬的刺痛，死死硌着他的皮肉。
那是他在火场里死死攥着的那方古砚。
这件死物竟然跟着一起过来了，具实感的冷硬，狠狠刺激着他快要涣散的神经。
绝不能死在这群未开化的野狗手里！
极度的求生欲点燃了血液。
沈翰清楚地感到，自己硬是从这具枯竭、濒死的躯壳里，榨出了最后丝力气。
沈翰眼眶圆睁，眼白里满是血丝。
他双手发力往上一掀，用来格挡的白骨到了极限，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中间折成两截。
骨头崩断的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上格外刺耳。
这动静惊动了不远处三个正在翻死人堆的流民。
三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丢下翻出来的破布衫，提着带血块的木柄长矛和锈柴刀，踩着**的断肢和暗红色的泥浆，散成半圆，朝这边围了过来。
周围全是拿着家伙的人，既然没退路，那就只能比这帮疯子更恶鬼。
沈翰卸了格挡的劲，满是血污的右手往前一探，一把抓住旁边一具高度**、脸肿得皮球一样的死尸。
五指一扣，直接抠烂了那**脸上的脓疮。
噗嗤一声响。
恶臭的黑血混着黄绿色的尸水冒了出来。
沈翰连眼皮都没眨，抓起这把带着腥臭的粘液，狠狠糊满自己原本白净的半张脸。
他半边脸惨白，半边脸流着脓血。
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身上的汉子，喉管深处挤出破风箱似的咯咯声。
拿刀的汉子平时干些扒衣服的勾当，骨子里其实就是个饿极了的农户，哪见过诈尸的书生变成这副**吃人的模样。
汉子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身子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
就这半步。
沈翰察觉到了对方重心的偏移。
他靠着最后一口气，左手在泥地里一掏，攥起一把混着碎骨和血水的烂泥，照着汉子的双眼扬了过去。
碎骨和污泥糊了汉子一脸，对方下意识闭眼捂脸。
借着这个空档，沈翰顺势暴起。
他不瞎扑，而是直接撞进对方怀里，双手死死锁住汉子握刀的右臂手肘。
卡住关节的死角，人就使不上力气。
汉子空有一身力气发不出来，被沈翰带着往一侧倒去。
两人在湿滑的烂泥地里一路往下滚。
旁边是一个废弃的深坑，用来扔死人的，坑底倒插着不少削尖的短矛。
眼看要跌到底了，沈翰松开钳制，一脚踩在汉子肩膀上，大腿肌肉绷紧，用力一踹。
身子借着反作用力，重重砸在坑边长满野草的陡坡上。
被当成踏板的汉子彻底失去平衡，惨叫着摔进坑底。
连续几声响，三根削尖的粗木矛自下而上贯穿了那人的胸腹。
温热的血水飙出来，染红底下的积水。
血点子溅在沈翰发白的脸上，跟尸水混成一团。
他半跪在坑边，十指抠进泥里稳住身形。
脚下的**还挂在木矛上抽搐，嘴里不停往外冒着血沫。
「真地狱啊……」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嗓音哑得变了调。
站在坑顶不远处的三个流民看了个满眼。
前一刻还是个任人宰割的死人，转眼就把带头的大汉弄死了。
坑边那个人满脸脓血，像看死物一样盯着坑底，彻底击垮了他们本就脆弱的胆子。
「诈尸了……快跑！」
三人扔了手里的木矛，怪叫着转头就跑。
连滚带爬地往乱葬岗外围逃去，连掉在泥水里的干粮袋子都不敢回头捡。
等那三个人跑没影了，沈翰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断了弦。
强烈的眩晕感涌上来，他脱力瘫在满地血污里。
大口**带尸臭的冷风，让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
这副身板实在太单薄，随便来个人都能把他掀翻，要是刚才那三人一起上，他现在已经被剁碎了。
沈翰撑起身，后背靠上一块残破的石碑。
他强忍着胸口伤处撕扯的疼痛，直到此时，大脑才有了几分清明。
**的汉末州郡军**制演变！
跟这帮为了半块饼就能生啃人肉的疯子讲道理，下场就是被直接剁碎。
文明的底色在这片乱葬岗上一文不值。
直到此刻，两股不属于同一个人的记忆，才在脑子里彻底融合。
脑海中突兀地闪过几个画面：城门外三里处的枯树林，刺骨的刀锋，及一张蒙着黑布的脸。
那人下手极快，一刀捅穿胸口后，干脆利落地搜走了原主贴身的几封信件，唯独留下了那枚值钱的玉扳指伪造现场。
二十一世纪三国史研究生的思维，和这副躯壳原主沈文舟残存的记忆碎片，搅得人头痛欲裂。
沈文舟，字子瑜，颍川阳翟人，一个没落士族出身的游学书生。
带着家族的举荐信，跋涉千里赶往洛阳，却在离城门不到十里的荒郊，被人一刀断了生路。
缓过这口劲，他手抖得厉害，只能费力去翻原主留在血泊里的随身物件。
一个破木书箱，散着几卷带血的竹简；一件胸口被划开大口子的细布儒衫；还有一块系在腰上的染血木牌。
木牌入手有些分量，材质不一般，边缘的雕工很细，原主家道再落魄，这东西也透着点大户人家的底子。
沈翰扯过勉强干净的袖角，擦掉木牌上的血泥。
指腹在木牌背面摩挲着，手指突然停住了。
借着灰白的天光，他把木牌凑到眼前。
木牌背面的云纹里，藏着一道极细的划痕。
暗红的血块剥落，切口的轮廓露了出来。
沈翰眯起眼睛。
刚才那些流民手里拿的，都是生锈的柴刀和削尖的木棍。
含碳量极低的铁器砍在硬木上，只能留下粗糙带毛刺的砸痕。
但这划痕深浅一致，截面干净利落，最深处呈现出倒V字的结构。
这种特征的切口，他在省博的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
「百炼钢……」
沈翰死死盯着切口。
这年头，只有大汉正规军精锐佩戴的环首短刀，才能劈出这种痕迹。
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冲开了一道血污。
原主沈文舟根本不是碰上剪径的**，这是一场正规军干的灭口买卖。
对方抽走他身上最要命的东西，可能是一封信，也可能是个信物。
沈翰死死攥着木牌，指节发白。
胸口的古砚冷硬地贴着皮肉，在无声地提醒他眼前的现实。
刚在乱葬岗捡回半条命，连谁在背后递刀子都不知道，就直接被摁进一盘死局里。
「正规军……」
沈翰抬眼看着远处洛阳城的黑轮廓，将沾血的木牌贴身收进怀里。
风刮过荒原，卷起一阵黄沙，盖住了坟圈子里的血腥气。
他撑着残碑站起身，裹紧了从死尸身上扯下来的破麻布。
天亮前必须混进洛阳城，这块沾血的木牌，就是他敲开大人物府邸的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