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三点十七分，电话响了。
不是手机，是那部红色的座机，摆在茶几上，旁边是一周前的外卖盒和三个空啤酒罐。这部座机只有三个人知道号码——老鬼、林薇，还有阿九。
我接起来，听见阿九那边风很大，像是站在什么高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故作老成的颤抖。
"默哥，东区废厂，三号库。你让我盯的那个女的，苏姐，她的素描本在这。"
我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缠了一圈，勒得指节发白。"谁让你盯她的？"
"我自己盯的。我看你总看她的照片。你床头那张，穿婚纱的。我想她肯定重要。"
我挂了电话。窗外雨下了三天，整个城市像泡在脏水里，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湿水泥的味道。我穿上那件旧夹克，口袋里有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抽屉里的药盒还剩最后两粒白色的小圆片，我犹豫了三秒，没吃。
三年前我被开除那天，心理科的医生说这是焦虑症，吃半年就好。我吃了三年。
东区废厂以前是纺织机械厂，九十年代倒闭后一直荒着，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具巨大的铁肺在喘气。三号库在厂区最深处，门口堆着生锈的纺织锭子，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着水泥地上的积水坑。
阿九蹲在角落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口袋鼓鼓囊囊的，那包烟永远不拆。他看见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默哥，我晚上在这边盯人，看到个流浪汉拿这个当枕头睡。"他把素描本递过来，本子边缘被雨泡得卷了边，封面上沾着泥，"我给了流浪汉五十块，他就给我了。"
我翻开本子。前面都是风景——老巷子、菜市场、城郊的麦田、一只趴在墙头的橘猫。苏晚的画风很软，线条圆润，颜色偏暖。可翻到最后一页，笔触忽然变了。
铅笔线条凌乱、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画面上是一座教堂，哥特式的尖顶，但比例失真，窗户歪斜，尖顶的阴影里隐约有一团被反复涂改的黑色形状。我盯着那团黑色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那是一具吊着的人形，四肢下垂，头歪向一侧。
纸面上还有几道指甲的划痕，像是画完后被人用力抓过。
教堂的墙根处，她画了一个小小的背影。那个男人的站姿我太熟悉了，右肩微沉，左腿略向前跨——那是搭档王峥的习惯性站姿。***的人都说他像只随时要扑出去的猎犬。
我的拇指按在那个背影上，按了三秒钟。
"阿九，那个流浪汉呢？"
"走了。我问他话，他啥都不知道，就说这素描本是在教堂那边捡的。"
"什么教堂？"
阿九挠了挠头："东郊荒山那个。以前有个神父死在里面，闹鬼，没人敢去。"
我合上素描本，塞进夹克内袋。雨又大起来，铁皮屋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递给阿九一支烟，他接了，夹在耳朵后面，还是不抽。
"默哥，"他忽然说，"苏姐是不是出事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可我盯了她三天，每天她都去图书馆查旧报纸，翻三年前的。三年前怎么了？"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我不安。
"回去睡觉。"我说，"今晚的事，跟谁也别提。"
"那明天呢？明天我盯谁？"
我想了想。"你盯你自己。别让人知道你今晚来过这儿。"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侧切牙——上个月跟人打架打掉的。"默哥，你跟我爸说话一个口气。"
"**也让你盯人？"
"我爸让我好好念书。死了三年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再说别的。走出废厂的时候，雨把我从头到脚浇透了。口袋里那盒药被水泡化了，白色粉末洇开，像一小摊雪化在黑色的布面上。
回到出租屋，我把素描本放在台灯下，仔细看那页教堂。窗外远远的有警笛声划过，朝着城东去的。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打给林薇。
凌晨四点五十分，我翻出压在床垫底下的那张照片。王峥和苏晚的婚纱照，男的穿着警礼服，女的穿白纱，站在教堂门口。我翻到背面，用指甲刮了刮，那行圆珠笔字我早就看见了，只是今晚才敢确认——
"照片里的教堂，就是画的教堂。"
台灯的光晃了一下。隔壁房间有人咳嗽，电视开着，传来深夜购物频道聒噪的叫卖声。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王峥的脸。他笑得很标准，嘴角上翘的弧度像量角器量过似的。认识他十年，我就没见过他真正放松地笑过。
可我见过他哭。三年前那个晚上，他坐在刑侦支队的楼梯间里，把脸埋进手掌，肩膀抖得像被雨打烂的叶子。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累了。
三天后，他从东郊那座教堂的楼顶摔下来，后脑着地，当场死亡。
法医报告上写着：意外坠楼，排除他杀。
我***不信。
台灯烧了一会儿，嘶的一声灭了。我靠在椅背上，黑暗中盯着那个素描本，窗外的雨声里似乎混进了别的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鼓，咚咚，咚咚，不紧不慢的。
那是三年前葬礼上，教堂的钟声。我记起来了。
我闭上眼睛，手里攥着那张婚纱照的边缘，纸角割进掌心。抽屉里没有药了，这很好。清醒有时候比睡着更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