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子时过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本镇最大的富户——秦府门前。
这户人家白日瞧着还算气派。可现在月色惨淡，秦府大门新刷的清漆，在夜里幽幽泛光，状若荒野鬼火。
若是只有这些也就罢了，偏偏这家门外不知为何还挂了些布条，叫夜风一吹，瞧着莫名瘆人。
顾珺璟被稀里糊涂带到了这儿，正是半梦半醒间，便没有留意这些异样。
不然他个文弱书生瞧了，怕是要连着魇住几日了。
他的同伴见状冷笑一声，也不等他，自顾自地上前叩门。
这个时辰连猫犬都该在熟睡中的，居然很快便有人出来应门。
“近日府中有事，恕不接待外客。”来人只露半张脸，却是掩不住的苦涩之情。
“请回吧。”
来的时候崔九曦专门向车夫打听过。
秦家乃是外来户，加上做的是武馆营生，平日与其他人家来往不多。
眼见要吃闭门羹，他却不慌不忙，将一份委托信举起道：“是贵府夫人邀我等来此的。”
闻言来人抬头，仔细辨认了一番信上的印章，方才打开大门，“不知贵客是夫人邀来的，还请二位勿怪。”
来人自称阿福，是府里的一名管事。
顾珺璟此时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听着他们对话不由奇怪，一个深宅妇人，究竟有什么事需要五离堂这样一个江湖门派来帮忙？
秦家的男主人呢？他又为何缩在后面？
崔九曦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就算知道也不屑解答。顾珺璟之前自讨没趣了几回，也懒得与他做无谓的交流了。
不过崔九曦进来后嘴巴倒是一直没消停，东聊西聊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事，阿福本来心不在焉地应着，却听见这位客人忽又问道：“你们府上最近可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看着随处可见的白布，四散飘卷的纸钱，和前面**孝衣孝帽带路的阿福，顾珺璟只觉眼前一黑。
从旁斜插一只手帮忙稳住了他，“天黑好好看路。”崔九曦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由自己而起，依旧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侧的草木，仿佛其中有多么珍贵稀奇的品种似的。
顾珺璟觉得他是在讨打，连忙看向突然停住的管家。却听阿福颤声问道：“先生为何这样说？”
“府上大门是新漆的，小路上的石子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园中花木也修整过了。此时又非年非节的，所以我才猜测是原本安排了喜事。”就拿阿福来说，虽然浑身粗麻素衣，可脚上穿的那双鞋却是新制的。
材质上乘不说，针脚也足够细密。
主人家有好事，一般都会施恩下人，让他们也跟着沾些喜气。
而白事往往匆忙，是顾不上赶制这样的鞋子的。
阿福叹了口气，点头道：“您说得没错，下个月初七本该是我们家老爷娶九姨**日子。”
本朝礼制，卿大夫一妻二妾，庶人一夫一妻，功成受封，得备八妾。秦家不过是小有资产，既非官宦之家，又非有功之勋，虽说没人会认真追究一个武馆馆主的妻妾数量，可这也太不符合惜福养身之道了。
要不是出来前与崔九曦约定好不在人前随意说话，顾珺璟真想对此行径发表一番言论。
崔九曦对秦馆主的突然离世表示了惋惜，便不再开口。
秦家并不大，阿福带着他们绕过几个院落，便来到了停灵的正堂。
“二位稍等，待我进去回禀夫人一声。”崔九曦自然满口应是，看着管家进了灵堂。
顾珺璟终于找到机会与他私下说话。
“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崔九曦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学徒，十分糟心。“不然呢，我特意带你来喝喜酒吗？”
心中猜测得到证实，顾珺璟的心情反而更沉重了些。
他虽是江湖门派十方屿的少爷，可上面有能干的大哥顶着，所以一直以来他立志要读书考取功名，家里除了母亲外，其他人都没表示过反对。
谁知就在一个月前，母亲说是替他张罗亲事，生拉硬拽带他去女方家相看。结果转手就把小儿子丢进了五离堂，每天接触的不是打打杀杀就是下毒放火。
名义上的师父又整日冷嘲热讽。
愁得小少爷原本白嘟嘟的脸颊，没几日就消减了一半。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崔九曦拦住了，示意他有人来了。
片刻后，阿福陪着一位素衣女子走了出来，崔九曦与顾珺璟忙迎了上去，连道“节哀”。
那位秦夫人疲态尽显，却不见一丝哀容。她见只有两个年轻人，不由有些愕然。许久后方问道：“多谢二位前来帮忙，不知该如何称呼？”
崔九曦道：“在下姓席。”顾珺璟一怔，来不及思考这么做的动机，也随着他道：“在下姓景。”
小少爷这次反应倒挺快。
秦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们一番，心里不大满意。只是事关重大，又怕走漏了消息，只得先留下这两个人了。
“家中已为二位备好了客房，我还要为老爷守灵便不奉陪了。你们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跟阿福说。”那边管家应下，见夫人没有其他吩咐了，便要带二位客人前去休息。
崔九曦却道：“夫人不必客气，我们既然到了灵堂，也该为秦馆主上一炷香，聊表心意。”
这个要求自然不会被拒绝。
“请随我来。”秦夫人领着他们进了灵堂。
秦馆主被放置在棺材中，看起来做过了一番修整。他身着蓝色绣花绢衣，鞋底嵌莲花纹饰，面上透着诡异的红润。
灵堂里只有一个小男孩在，此时已经靠着墙，悄悄地睡着了。
“耀祖！”当着外人，秦夫人面上挂不住，扬手拍了儿子一巴掌，将他从瞌睡中唤醒。
那个小孩子见有人进来，忙端正跪好，给来人磕头还礼。
屋内灯火忽明忽暗，崔九曦心想既不烧纸，也不哭灵，别说小孩儿了，他才进来这么一会儿也觉得头脑昏昏。
这里只有孤儿寡母，他们两个大男人也不好久待，上过香后，便和秦夫人告辞离开了这处阴冷之地。
福管家事多，又叫了其他人给他们带路，再三问过客人没有其他吩咐后方才退下。
“发生命案后第一件事不是应该去验尸吗？为什么秦夫人不想让我们进灵堂呢？”顾珺璟忍不住发问。他上香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香炉中的香灰只有薄薄一层，下面铺的全是黄土。
小少年正是藏不住话的年纪，一时忘了情，又把崔九曦当教书先生请教了。
“所以，你怀疑秦夫人？”崔九曦连鞋都没脱，就卧倒在床榻上。
顾珺璟看着直皱眉，忍了又忍才继续道：“她身上的疑点不少。”
“哦，那秦夫人是凶手的话，找我们来做什么？帮着毁尸灭迹吗？”崔九曦有时候真觉得他是读书读傻了脑子。
顾珺璟一噎，他还待再问，崔九曦已是困意难挡，打了个哈欠后扯过床被子盖上。
“都快五更天了，睡了睡了，明日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