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
刺入骨髓的冷。
像是被**在万年冰川里，每一根骨头都在咔咔作响，每一寸皮肤都像被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去。
沈若冬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任务中熟悉的雪原，不是战友的面孔，更不是那片她应该永远长眠的冰原。
是一片漆黑的、破烂的、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顶。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特种兵的本能让她在0.3秒内完成了对周围环境的初步扫描。
屋顶，茅草覆盖，至少有三个拳头大的破洞，风雪正顺着破洞灌进来，在空气中卷成一道道白色的旋涡。
墙壁，黄泥夯筑，右侧整面墙都裂开了一道从上到下的长缝，寒风像刀子一样从缝里劈进来。
地面，夯土地，潮湿冰冷，她能感觉到湿气正从身下那张薄得近乎透明的草席里一点点往上渗。
灶台，就在屋角，灶膛黑黢黢的，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米缸，灶台旁边倒扣着一口小缸，缸口朝下，这是北方农村的习惯，米吃完了就把缸倒扣，免得老鼠钻进去。
倒扣的米缸。
也就是说，没有米了。
沈若冬的喉咙动了动，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从嗓子眼里泛上来。她的嘴唇干裂，舌头像砂纸一样粗糙，胃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痉挛式的绞痛。
那不是普通的饿。是连续好几顿没吃东西、胃酸在啃噬胃壁的那种痛。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按住腹部。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手。
一双瘦得只剩骨架的手。手背上青筋暴突，皮肤枯黄，指节肿大变形，每一根手指上都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有的已经溃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
这不是她的手。
沈若冬的手应该是有力的、布满老茧的、能在三秒内完成**拆解的手。
不是这双。
一股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劈了下来，像是有人用钝斧头砸她的太阳穴。无数杂乱的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进她的脑海。
茅草屋。大雪。饥饿。
一个瘸了腿的男人坐在土炕上，沉默地看着窗外。
一个满面红光的老**端着粗瓷碗从门前走过，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一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墙角，安静得像一只不敢出声的小猫。
还有，一面模糊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枯黄消瘦的脸。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苍白，活像纸片人。
那张脸，和她前世的脸完全不同。
记忆还在涌。
沈若冬。松溪村。六零年。
北方边陲，苍**脚下。
父亲沈守山，曾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猎手，三年前上苍**打猎时从崖上摔下来，右腿粉碎性骨折，没钱治，硬生生长歪了，成了瘸子。
母亲李春兰，前年冬天染了风寒，拖了半个月，没药没粮，活活病死在这间茅屋里。
妹妹沈小棉，十二岁，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现在烧得浑身滚烫，缩在墙角那堆破棉絮里。
奶奶赵桂芝，沈家的当家主母。
大伯沈守田，奶奶最疼的大儿子。
大伯母刘翠花。
堂姐沈巧兰，堂哥沈大壮。
沈家，在松溪村算是个大户，有正经的三间砖瓦房。但那三间砖瓦房跟她没有半点关系，那是大伯一家住的。
她和妹妹、瘸腿的父亲，被“分”到了院子最角落的这间茅草棚子里。
说是分家，不如说是扔出来。
原主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今天早上。她拖着虚弱的身体去主屋灶房想讨一碗热水，大伯母刘翠花当着全家的面把门摔上，从里面传来一句尖利的笑骂。
“热水？柴火是你砍的？粮食是你挣的？喝西北风去吧！”
原主就那样站在雪地里，愣了很久。
然后回到茅屋，躺下来，就没再醒过来。
是**的，还是冻死的，还是心死的，分不清楚。
总之，原主死了。
然后，她来了。
代号“寒刃”，**第一特种作战大队唯一的女兵，执行过二十三次高危任务，击毙敌方目标四十七人，在零下四十度的极寒环境中独自存活过七天。
最后一次任务，掩护战友撤退，被困冰原，体温耗尽，心跳停止。
她以为自己死了。
没想到换了个地方活过来。
六零年。
沈若冬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像刀片一样割过她的气管，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痛。
这具身体太弱了。严重营养不良，肌肉几乎完全萎缩，体脂率低到危险线以下，冻疮遍布四肢，估计还有轻度贫血和低血糖。
换句话说，随时可能死。
大雪还在下。
风还在灌。
胃还在疼。
沈若冬面无表情地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缓缓坐起身来。
身体虚弱到一个坐起的动作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咬着牙撑住了，脊背绷得笔直。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特种兵，哪怕断了腿，脊梁也不能弯。
她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开始做更细致的评估。
灶台，可用。灶膛结构完整，就是没有柴火。
水缸，角落里有一口，她费力地挪过去，掀开盖子。缸底结了一层薄冰，冰下面大概还有两指深的水。
勉强够用。
米缸，确实是空的。但她把缸翻过来仔细看了看缸壁和缸底，有零星几粒碎米粘在上面。
不够。远远不够。
她又看向门口。门是用几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拼的，缝隙大得能伸进去一只手。门外，白茫茫一片，大雪纷飞。
极端严寒，零下少说也有二三十度。
没有食物，没有柴火，没有棉衣。
这要搁在前世的野外生存训练里，教官会把这种情况归类为“S级生存危机”，能活过二十四小时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不过嘛。
沈若冬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教官也说过，百分之二十的概率，对“寒刃”来说就是百分之百。
“咳咳咳……”
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从墙角传来。
沈若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声源。
是妹妹。沈小棉。
那堆破棉絮微微动了动，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那张脸瘦得让人触目惊心。巴掌大的脸上，两个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发烧。而且烧得不轻。
沈若冬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她撑着身子挪过去，伸手探了探小棉的额头。
滚烫。
手往下，探脉搏。
脉搏细弱，跳得又快又没力气，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
严重贫血加高热。
如果再不退烧、再不进食，这孩子撑不过今晚。
沈若冬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小棉从来不喊饿。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也只是把手捂在肚子上，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有一次原主弄到了半个窝头，小棉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剩下的全部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推到姐姐面前。
“姐，你吃，你比我大，你要吃饱才有力气。”
那时候小棉才十一岁。
沈若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前世没有家人。孤儿院长大，部队是家，战友是亲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对“家人”这两个字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烧得满脸通红、还在昏睡中轻轻握住她手指的小女孩，她胸口那个早就结了冰的角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道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温热的光。
“咳咳咳……姐……”
小棉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手指却抓得更紧了，好像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若冬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小手。那只手比她的还瘦，还小，骨节分明，指甲盖发白。
她的眼眶热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下一秒，她的目光就重新变得冷静、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不能等了。必须立刻行动。
第一步，生火。没有柴火？门板上可以拆两块木板下来，茅草屋顶的干草也可以引火，先解决取暖问题。
第二步，热水。把水缸里的冰融了烧开，给小棉灌下去，高热最怕脱水。
第三步，食物。外面是雪地，雪地里会有活物。就算没有，雪本身也是水源。树皮、草根、冬眠的虫子，任何能入口的东西都可以当食物。
特种兵在野外最不怕的就是找吃的。
沈若冬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六零年，苍**，全国最难熬的年头。
怎么了？
她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原上啃过七天的雪，喝过自己的尿，用冻僵的手指掐死过一条饿狼。
这点苦头，还吓不死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小棉的被子往里掖了掖，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铺天盖地的白色。
在那片无边的白色尽头，是苍**连绵起伏的黑色轮廓。
山。
有山就有猎物。有猎物就有肉。有肉，她们就能活下去。
沈若冬的眼睛在昏暗的茅屋里亮了一下，像雪原上的狼，在黑暗中倏然亮起的绿光。
这条命，她接了。
窗外的风雪忽然猛烈了几分，像是老天爷在发出警告。
但几乎在同一时刻，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正朝这边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