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野被一脚踹进青藤高中校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这一脚力度精准，落点刁钻，一看就是练过的。江野往前踉跄了五步，硬是没摔，稳住身形后回头喊了一嗓子：“爸，你下手轻点！”
回应他的是一声更响亮的咆哮：“少废话！拿不到毕业证，别想继承老子的**！”
声音来自校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半开，里面伸出一只戴着金表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他比了个“我盯着你”的手势，然后车子绝尘而去。
江野把烟从嘴里吐出来，看了一眼手里的入学通知书，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所全省闻名的重点高中——青藤高中。校门气派，校训金光闪闪：“博学笃行，厚德载物。”
江野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三秒，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字都跟他没关系。
他十八岁了，十八年来在道上摸爬滚打，什么场面没见过？码头上抢地盘，***里跟人谈判，单枪匹马从一个仓库里把被绑的小弟捞出来。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打打杀杀、兄弟义气、继承家业，结果老爹一夜之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非说“没文化的人管不了账本”，把他一脚踹回了高中。
高二。从高二开始读。他连高一的书都没摸过。
江野把通知书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迈步走进校门。
第一印象：这地方太干净了。地砖干净，草坪干净，连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走两步就能看到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个个背着书包，讨论着什么函数、月考、英语听力。
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是昨天老爹派人送来的，他今天早上随便套上，领带系了三遍没系对，最后打了个死结。他嫌热，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衣扣子只扣到倒数第三颗，露出半截锁骨。裤子倒是穿得整齐，但脚上蹬的是一双黑色作战靴，走起路来“咚、咚、咚”，跟周围运动鞋、小白鞋的节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一路走一路被人看。
“那人谁啊？”
“转学生吧？好高。”
“他穿校服怎么跟穿风衣一样……”
“你小声点，他看过来了。”
江野没在意这些叽叽喳喳，他正在找教务处。一个路过的女老师看他站在楼前发愣，好心指路：“同学，教务处在一楼，左拐第三间。”江野点头：“谢谢。”女老师多看了他两眼，补了一句：“你领带……系得不太对。”
江野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要我帮你吗？”
“不用。”
江野转身就走，心想：老子不能在一个老师面前暴露我不会系领带这件事，太丢人了。他拐进一楼走廊，趁没人时把领带扯下来，重新打了个结——结果越弄越乱，最后索性往脖子里一塞，看起来像一个刚跟人打了一架的不良少年。
老周在教务处门口等他。四十来岁的男人，板寸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上下打量了江野一遍，目光在领带和作战靴上各停了两秒，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江野跟着进了办公室。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江野的档案，眉头越皱越紧。江野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江野。”老周抬头，“你档案上前两年的成绩……都写着‘无’。”
“嗯。”
“为什么？”
“没上学。”
“什么原因？”
“身体不好。”江野面不改色。
老周嘴角抽了一下。就眼前这小子，站得笔直，目光里带刀，浑身上下没一点病秧子的气质。但老周没拆穿，只点了点头：“行。高二（1）班，我是你班主任，姓周，教数学。跟我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正是课间，教室里本来闹哄哄的，老周一推门，全班瞬间安静。所有目光先看老周，再齐刷刷转到江野身上。
“这是新转来的江野同学。”老周站到讲台边，“从今天起跟大家一起上课。江野，做个自我介绍。”
江野站在***，居高临下扫了一圈。
这是他第一次从讲台的视角看教室。三十几张课桌，三十几双眼睛，有好奇、有审视、有窃窃私语。江野沉默了三秒，脑子里闪过几个版本：说“我是江野，以后跟我混”？不行，老爹说不能惹事。说“大家好，请多指教”？太假了。最后他选了最省力的版本。
“江野。”
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江湖人称野狗”硬生生咽回去，补了一句：“请多指教。”
然后闭嘴。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小声说：“就这？”老周咳了一声，指了指教室靠窗的一排：“你坐**排，苏沐旁边。苏沐，举下手。”
江野顺着看过去。一个女生举手，手指修长，袖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她抬头看了江野一眼，表情很淡，像在看一张新贴的课程表。
江野走过去，把书包甩在课桌上，一**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你好。”苏沐说，声音清冷。
“嗯。”江野没正眼看她。
“你的领带系错了。”
江野：“……我知道。”
“还有，”苏沐拿起一支笔，在江野的课桌上轻轻点了点，“你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全班都听见了。我叫苏沐，**兼风纪委员。以后请遵守校规。”
江野侧过头，第一次认真看了她一眼。黑发扎成低马尾，校服平整得像刚熨过，眼睛里透着一股“你最好别惹我”的劲儿。江野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苏沐也没再说话，把一摞卷子推到他桌上：“这些是这学期的数学和英语资料，自己看。”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数学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跟**账本完全不是一回事。他面无表情地把卷子塞进抽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子完了。
下课铃响。
江野正趴着酝酿睡意，教室门“砰”地被推开。三个身影堵在门口，中间那个体型最大，校服敞着，脖子上挂着一块翠得发假的大玉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老子是这里的规矩”。
王胖子，原名王磊，高二年级出了名的刺头。带着两个跟班径直走到江野桌前，一只胖手拍在江野桌上：
“新来的，知道这学校谁罩吗？”
江野慢慢抬起头，睡意还没散，眼睛里带着点不耐烦。他看了一眼王胖子，又看了一眼后门，心想：这跟码头上的小混混有什么区别？就是没拿钢管。
“不知道。”江野说。
“不知道？”王胖子笑了，“我看你是欠收拾。放学别走，天台见——”
他话没说完。江野站起来，动作不算快，但压迫感极强。他比王胖子高出半个头，肩宽背直，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王胖子的跟班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江野把书包甩到肩上，低头看着王胖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不知道。但以后，我说了算。”
教室里死一般的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江野那双眼睛，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眼睛太沉了，跟普通学生完全不一样，像一潭黑水，看不透，但让人直觉危险。
最后，王胖子咽了口口水，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野、野哥。开玩笑的，我就是来打个招呼。以后您罩我，您罩我。”
江野没理他，拎起书包往门口走。经过王胖子身边时停了一下，侧头丢下一句：
“我不收小弟。还有，下次别拍我桌子，坏了你赔不起。”
然后走了。
教室里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王胖子站在原地，腿有点软。一个跟班小声问：“胖哥，就让他这么走了？”王胖子回头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以退为进！这人一看就是有来头的，我们得先探探他的底。”
跟班们面面相觑，没敢再说话。
江野走出教学楼，刚松了口气，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江野同学。”
他回头。苏沐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什么事？”
苏沐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江野接过一看，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我知道你身上有刀。校规第三十二条，禁止携带****入校。明天交一份检讨给我，800字。”
江野瞳孔微缩，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他确实带了刀，一把薄如蝉翼的折叠刀，藏在校服裤暗袋里。那是他十六岁生日时老爹送的，刀柄上刻着一个“野”字，从来没离过身。
但他想不通，苏沐怎么发现的？
“你诈我。”江野盯着她。
苏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站在台阶上，午后阳光从身后打过来，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不管是不是诈你，你现在这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说，语气平淡得跟报天气预报一样，“明天早读前，把检讨交到班委办公室。还有，你的领带真的该重系了。”
她转身离开，马尾在背后轻轻摆动。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
这**是重点高中？怎么一个个都跟人精一样。
他摸出手机，给老爹发了一条消息：
“爸，这学校的学生不正常。”
三秒后，老爹回复：
“正常。你现在知道了。好好上学。”
江野把手机塞回口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头看天。青藤高中的天空很蓝，阳光正好，比他待过的任何一个码头、仓库、地下拳场都要明亮。可江野却隐隐觉得，这里的水，比帮派之间的暗流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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